先是一只爪子。
五趾,每一趾都有里许长,通体覆盖着漆黑的鳞甲,爪尖泛着幽冷的光。
然后是一截尾巴,粗如山岳,在云层中缓缓扫过,所过之处,云层被搅成碎片。
最后是一颗头颅,从云层最深处探出,龙角峥嵘,龙须飘拂,一双竖瞳里倒映着整个冀州。
应龙。
传说中能兴云致雨的上古神兽,此刻盘踞在冀州上空,身长数百里,鳞甲森然。
云层越来越厚,天色越来越暗。
那应龙张开巨口,獠牙森白,喉咙深处有雷光在滚动。它在吸,把方圆万里的水汽都吸进腹中。那些水汽来自田野,来自河流,来自那些正在抽穗的金穗禾。
农户们抬起头,看见天上的巨兽,手里的竹签落了地,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雨来了。
不是普通的雨,是术法催生的暴雨。每一滴都有拳头大小,砸在地上就是一个深坑,砸在屋顶就是一道裂缝,砸在人身上,就是一个血窟窿。
那位十二境站在府衙外的阴影里,双手结印,衣袍猎猎。
他是皇帝的监天司的成员之一,专司气象。
呼风唤雨,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之一,此刻,方圆三百里之内,天像漏了一样往下倒水,那些水落进田野,把刚抽穗的金穗禾打得东倒西歪;落进村庄,把那些泥墙草顶的房子冲得破烂倒塌;落进那些正在排队领抚恤的人群里,砸得他们四散奔逃。
高见出刀。
填海刀从鞘中拔出那一瞬,整座府衙都在震颤。不是刀在震颤,是水。是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水汽,是地下三尺处流淌的地下水,是千里之外东海深处涌动的水脉——所有水,都在应和这把刀。
刀身上的两个古字骤然亮起。
万水辟易,是江河倒流,是沧海桑田。
高见挥刀,刀光冲天而起。
那刀光不斩人,斩的是天。斩的是那盘踞在冀州上空的千里雨云,斩的是那条由水汽凝成的应龙,斩的是这方天地间所有不该落在这里的雨水。
刀光过处,云层裂开,水遇之则避。那千里雨云在刀光面前像见了火的蜡,从中间向两侧翻涌,露出后面湛蓝的天。
阳光从裂缝中倾泻下来,金灿灿的,照在那些被雨水打趴下的金穗禾上,照在那些浑身湿透的农户身上。
天上的应龙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它的身体在刀光中扭曲、变形、溃散。那些凝成它躯体的水汽,正在被填海刀的力量驱散。它挣扎着张开巨口,想吐出最后一口雨水,可那雨水还没出口,就被刀光蒸成白雾。
应龙在云层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它的身体被那道刀光从中劈开,那些碎裂的鳞片化作漫天的水珠,在阳光里折射出短暂的虹彩,然后消散。
应龙的两半身体在云层中挣扎,扭曲,最后化作两团浓雾,被风吹散。云层从那道裂缝开始向两边退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越退越快,越退越远。
阳光从那道裂缝中倾泻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府衙上
白雾散尽,应龙已无踪迹。只剩下那被劈成两半的云层,还在天边翻涌,像两道不敢靠近的巨浪。
府衙里一片死寂。那些十二境供奉抬起头,望着那道还未消散的刀光,望着那个站在大堂中央、握刀的人。
他们的脸上,有忌惮,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皇帝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半透明的身体里墨迹缓缓流动。
他看着高见手里的刀,看着刀身上那两个正在黯淡的古字,轻轻点了点头。
“好刀。”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品评一件刚刚展露锋芒的兵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见。
“不过朕很久都没看见你用那把锈刀了。怎么不用了?”
高见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填海刀,站在大堂中央。
皇帝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那些供奉们动手。
其实可以的话,他是想带着地仙来的。一位就够了。哪怕是最弱的地仙,在这种局面下也够了。
可他现在腾不出手。神都那边,浑天星、钟隐、绝剑仙、山溟老人、八风仙,正在和世家的老祖们对峙。
每一位地仙都被牵得死死的,动不了,抽不出,一个都来不了。
所以他只能带着这些十二境来。
不过,这么多十二境,对付一个高见,够了。他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高见所有的招数,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可能,都在上面,不需要地仙。
另一位十二境出手了,一直站在府衙东侧阴影里,动都没动过。此刻他动了,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他一剑刺出,无声无息,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一点极细极锐的锋,直取高见后心。
高见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填海刀往身后一挡。刀剑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那软剑像一条被击中七寸的蛇,整条剑身剧烈颤抖,从剑尖一直传到剑柄。持剑的人脸色微变,向后退了三步。
他退的时候,脚下的青石板碎了三块,不是踩碎的,是那股力量从他脚底传下去,把石板震碎的。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同时出手。
十二境出手,天地便不再是天地。
第二位出手的那位使锤的供奉,姓雷,单名一个震字。
他在大内藏了三百年,世人只知雷震这个名字,此刻他举锤,锤头大如斗,锤身上镌刻的符文不是寻常的阵法纹路,是上古雷部正神的雷篆——每一笔都是雷霆,每一划都是天刑。
他这一锤砸下,锤落处,虚空生出一片雷泽。那不是雷电,是雷的源头。
方圆数十里的天空,云层不是被驱散,是被还原成最原始的雷气。那些雷气在虚空中翻滚、凝聚、生灭,化作无数条雷龙、雷虎、雷凤、雷龟,每一头都有毁城之力。
它们不是术法幻化,是雷霆之道在天地间的自然显化,是雷震这一锤叩开了天地雷藏的大门,让雷之本源自己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