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站在窗前,半透明的身体里墨迹缓缓流动,阳光穿过他的身躯,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他看着高见,目光里的自信还在。
“哦?”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像冰面下暗流一样的东西。
“爱卿何出此言呐?”
他向前走了一步,像是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无声无息,却让人心里微微一紧。
“还是说——”
他顿了顿,看着高见的眼睛。
“爱卿有什么办法,阻止朕?”
高见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堆满卷宗的案几后面,站在那片从窗外涌进来的阳光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皇帝看着他的沉默,从容道:“爱卿战力非凡,朕验证过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点评一件用过的兵器。“从越州到冀州,从姜玄清到李驺方。十二境,能胜。可也就是十二境了。”
他看着高见,目光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精确到冷酷的评估。
“爱卿所掌握的东西,无非就是那些而已。和阴间有些关系,能调动些黄泉之力,有一种奇诡的幻术。你本人是域外之人,见过真正的星空,知道这层天是假的。可域外广大奇诡,你在那边,也并非什么特别的人物。你的主修功法,还是《玄化通门大道歌》。”
“朕看过你每一战的卷宗。”
他伸出手,那只半透明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阳光穿过他的指尖,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光斑。光斑里,有画面在流动。
“沧州的时候,你多用武艺。拳脚刀剑,和那些散修没什么两样。只是比他们更狠,更不要命。”
光斑里的画面变了。
“来到神都之后,你开始用幻觉术法。是你自己悟的?卷宗里没写清楚。可朕知道,那东西,应该是天外来的。”
画面又变。
“幽明地那一趟,你展现出了惊人的悟性。能在那种地方活着走出来,还能带点东西回来,不容易。”
画面再变。
“去东海,你融会贯通。你把那些东西都吃进去了,嚼碎了,咽下去了。从那时候起,你开始有宗师的影子了。”
画面停在凉州。
“越州的时候,你已经是一方人物了。你的刀法已经大成,你的神意已经凝实,你的道,已经走得比大多数人远了。”
他看着高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到如今——”
他收了手指,光斑消散。
“你所有的招数,都在记载之中。朕不觉得,你能阻止朕。”
大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金穗禾的声音,沙沙,沙沙。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站在案后,一个站在窗前。一个是实的,一个是半透明的,像一幅画还没干透。
高见看着皇帝,皇帝看着他。两人对视。
良久。
高见开口。
“陛下说得都对。”
他的声音很轻。
“那些卷宗,陛下看得很仔细。那些招数,陛下记得很清楚。我的刀,我的术,我的道,都在陛下的案上摆着。”
他顿了顿。
“可陛下漏了一样。”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那皱起的弧度很轻,轻得像一笔淡墨扫过纸面。
“哦?”
高见则说道:“陛下说,我的主修功法,还是《玄化通门大道歌》。”
皇帝没有说话。
高见继续说。
“对。也不对。”
他从案后走出来,走到皇帝面前,停下。两人相距不过三尺。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黑沉沉的,很实。
“那本典籍,是李驺方递给我的。我学了,用了,走到了今天。”
他看着皇帝。
“可陛下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很轻。
“我学了那本典籍,可那本典籍,没办法诠释我。”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高见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阳光里,站在皇帝面前。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黑沉沉的,很实。而皇帝的影子,淡得像一层水渍。
窗外,风吹过金穗禾,沙沙,沙沙。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高见,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
良久。
他开口。
“那,朕漏了什么?”
高见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另外起了一个话题。
“陛下和尽有斋做的生意,我差不多能猜到是什么。”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画出来的眼睛里,山水云烟都淡了,只剩下一种很纯粹的注视。
高见继续道:“尽有斋的飞舟,那一艘赤县,需要很多很多东西才能从罡风层之中脱身。他们被困了三千年,积累了三千年,可还是不够。罡风层太厚了,太密了,太牢固了。那是上古大能布下的囚笼,不是靠几千年的积累就能打破的。”
他顿了顿。
“可现在,罡风层被掀开了。”
他的目光越过皇帝,望向窗外。北方,那片天还在塌,罡风还在从裂缝中灌进来,可那裂缝,正在扩大。
十几位地仙的豁命争斗,把天都打穿了,把地都打沉了,把那层笼罩了神朝不知多少年的囚笼,撕开了一道口子。赤县神舟从那道口子里露出了头,像一只被困了三千年的鸟,终于看见了笼子外面的天。
“十几位地仙的争斗,几乎把罡风层打穿了。虽然没有真正完全消散,可赤县神舟脱困的难度,已经直线下降。这是陛下想看到的。”他看着皇帝。“这也是陛下哪怕示敌以弱,哪怕送出冀州,也要做的事情。”
皇帝没有否认。
“是。”他的声音很平静,“朕需要他们走。”
高见看着他。“所以,他们怎么走?尽有斋的东家给我说过,他们需要整个天下。陛下,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