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刀斩出,刀光炽盛,照亮了整片夜空。那刀光里有火焰的炽烈,有寒冰的凛冽,有雷电的狂暴,有风刃的锋锐——却又不只是这些。它包容了它们,超越了它们,将它们融成一体,化作一道纯粹的、统一的、无可抵挡的光芒。
说是刀。
可在武道内气和高见武道神意的加持下,那刀光所过之处,演化出千千万万道刀影。每一道刀影都是一式刀法,每一式刀法都有自己独特的韵味,每一道韵味都源自不同的传承、不同的经历、不同的领悟。
可那千千万万道刀影,归根结底,都是那一刀。
似简而繁。
繁杂之中,皆为一道。
刀光斩入那片虚空。
斩向那个藏在无数数字背后的身影。
然后——
异变陡生。
高见的刀光,斩出的那一瞬间,忽然生出一股奇异的共鸣。
那共鸣不是来自敌人,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他体内,来自那《玄化通门大道歌》修炼多年刻下的烙印,来自那万法归流的真意。
它在共鸣。
与什么共鸣?
与对面。
与李驺方。
李驺方站在虚空中,看着那道斩来的刀光。
那刀光里,有他熟悉的东西。
不是招式,不是法力,不是任何有形之物。
是道。
是他修炼了一辈子的道。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抬起手。
一指点出。
那一指,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铺天盖地的术法,没有无穷无尽的计算。只是轻轻一指,点向那道刀光。
可那一指里,有他这辈子的全部。
三百年为官的隐忍,这么多年尚书的权衡,九年来看着那些数字增长时的复杂,以及此刻面对那道刀光时,心底涌起的说不清的东西。
那一指,也是一道术法。
那术法,也是《玄化通门大道歌》的体现。
也是万法归流的真意。
刀光与指芒相遇。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
它们相遇的那一瞬——
寂静。
绝对的寂静。
那刀光停在半空,那指芒停在半空。它们像两团凝固的光,静静地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它们开始消融。
不是谁压制了谁,不是谁击溃了谁。
是一点一点,同时消融。
像是两团火焰,同时燃尽。
像是两条河流,同时干涸。
像是两个生命,同时走到尽头。
高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应到了。
那刀光的力量,与那指芒的力量,完全相等。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精确到无法再精确。
他闭上眼,以心灯感知。
那力量,像两个完全相同的数字,从最左边对齐到最右边。个位相同,十位相同,百位相同,千位相同——一直往后,往后,往后,无穷无尽地往后。
无论小数点后有多少位。
那些数字,全都一模一样。
高见睁开眼。
他看着那道正在消融的刀光,看着那同样正在消融的指芒,看着那站在虚空中的、苍老的、疲惫的、却依然挺直的身影。
他忽然明白了。
李驺方用的,真的是《玄化通门大道歌》。
真的是万法归流的那一招。
和他一样。
完完全全一样。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相遇。
一个年轻,一个苍老。
一个握刀,一个负手。
一个要破,一个要守。
可在这一刻,他们之间没有胜负,没有高下。
只有平等。
由那同源的功法、同源的意境、同源的道,所铸就的——平等。
刀光与指芒,同时消散。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虚空重归寂静。
只剩下两个人,隔着那片寂静,静静地对视。
刀光散尽,指芒消融。
天地间一片死寂。
高见握着刀,站在官道上。新生的躯体微微起伏,汗水从额角滑落。他望着虚空中那道苍老的身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杀意。
是说不清的复杂。
李驺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一把黄连。
“高见,”他说,“你知道吗,老夫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选中了你。”
高见没有说话。
李驺方继续说:“那时候你年轻,有胆气,有冲劲。老夫把典籍给你,就是想让你去闯,去闹,去把那盘死水搅活。你做到了。沧州,幽州,泸州,你做得比老夫想的还要好。”
他顿了顿。
“可老夫没想到,没想到最后会站在老夫对面。”
高见忽然开口。
“李尚书。”
李驺方看着他。
高见问:“你觉得你是对的吗?”
这时候,夜风吹过官道,吹起二人的衣角。
然后李驺方开口:“怎么会不对呢?”
“老夫当然是对的。老夫算的那些数字,那些人口增长,那些货殖繁盛,那些修士涌现——它们都在告诉老夫,这条路是对的。老夫让那么多人活了下来,让那么多人有了饭吃,让神朝比九年前更强盛。这怎么会是错的?”
高见叹了口气。
李驺方选了另一条路。那条路上有数字,有增长,有盛世,有越来越多的“活下来的人”。那条路看起来那么对,那么合理,那么无可辩驳。
是的,李驺方选的路,就是广开言路,能者上位。
玄化通门大道歌的普及,世家集团的毁灭,整个天下将会万类霜天竞自由,所有人都可以尽情展现自己的才能。
战争结束之后,修士一定大量出现,修行之路会无比繁盛,天才和人才一个接着一个的出现,赵五那种九年修行到七境的人将不再是个例!
李驺方怎么能拒绝这样的未来呢?
他追求了一辈子的盛世,还有比这更恢弘的盛世吗?修行者的数量会提升许多倍,凡人的人口也在增长,从数据上看,老的被淘汰,一切都在增长!
不断增长的数字,那就是不断繁盛的未来!
只是,看着说自己对的李驺方,高见握紧刀。
他看着李驺方:“李尚书,”他说,“你知道吗,我也觉得自己对。”
李驺方没有说话。
高见继续说。
“我看见的那些被当做灵材烧掉的人,它们告诉我,你的这条路是错的。那些被踩倒的麦子,那些被扒皮的树,那些被当成耗材的人——他们不该这样活着。”
李驺方没有反驳,甚至也懒得反驳。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作为神朝的户部尚书,作为神朝掌管钱财的人,怎么可能够因为一时的苦楚而放弃那辉煌的未来呢?
曾经和联手和世家集团对抗的两人,却在世家集团即将败落的时候,恨怒相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