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再说无益。
高见握刀的手紧了紧。
李驺方负手而立的身影,微微向前倾了一寸。
然后——
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起手,没有半分迟疑。
高见一刀斩出。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直直的一刀,从头顶劈落,刀光清冽如月光,却又沉得如山岳。可那刀光之中,蕴着的东西太多——有最初在沧州的根基,有白山江龙宫的杀伐,有东海深处的道韵,有阴间九年的沉淀。所有他见过的、学过的、悟过的,尽在这一刀之中。
一刀,便是高见的一切。
李驺方抬指。
那一指,同样没有任何花哨。只是轻轻一抬,点向那道刀光。可他抬指的瞬间,周围三丈之内的天地骤然一变——空气的温度变了,风的流向变了,连月光落下的角度都微微偏了一分。
不是他在改变天地。
是他算出了天地该有的样子。
然后顺应着那个“该有”,给出了最恰如其分的一指。
刀光与指芒相撞。
轰——!
以两人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官道崩碎,田野翻起,那些刚抽穗的金穗禾被冲击波卷上天空,化作漫天碎屑。泥土、碎石、禾秆,混在一起,形成一道冲天的烟柱。
可这只是开始。
高见第二刀已至。
依旧是那一刀。
可这一刀,比方才更沉,更快,更无可躲避。刀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嘶鸣声中有千百种声音——有刀啸,有剑吟,有枪鸣,有棍风——却又都融成一声。
李驺方第二指抬起。
依旧是那一指。
可这一指,比方才更巧,更准,更恰到好处。他抬指的角度比方才偏了半寸,落指的时间比方才早了半息,指尖凝聚的力量比方才少了三分——可这一指点出,正好落在刀光最强之处与最弱之处的交界。
刀光与指芒再次相撞。
轰——!
这一次,冲击波扩散到三百丈之外。远处的一座村庄,屋瓦簌簌落下,土墙裂开一道道缝隙。村民们从睡梦中惊醒,抱着孩子往外逃。
可高见和李驺方,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们一边交手,一边移动。
不是飞,是每一步落下,地面便塌陷一丈。每一次刀指相撞,冲击波便将他们推向更远的地方。从官道到田野,从田野到山丘,从山丘到河流——
所过之处,天翻地覆。
高见的刀,越来越沉。
那刀光之中,蕴着的东西越来越多,是他所有的,经历过的一切。每一刀都像一座山,压向李驺方。
可李驺方的指,越来越巧。
每一指都落在最恰当的地方,用最恰当的力度,在最恰当的时机。他的攻击不强,可他的防御无懈可击。因为每一刀落下的位置,他都在刀光到达之前,算出了它的一切。
不是预判。
是算。
算刀光的走向,算刀势的强弱,算刀意的深浅,算刀心里的每一丝波澜。
然后,给出最恰当的回应。
他们跨过一条河。
那河宽三十丈,水深数丈。两人踏水而过,每一步落下,河水便向两侧排开,露出河床。等他们过去,河水才轰然合拢,激起十丈高的巨浪。
可那巨浪还没落下,就被下一波冲击波震散,化作漫天水雾。
他们翻过一座山。
那山高百丈,山上长满松柏。两人从山脚打到山腰,从山腰打到山顶。每一刀每一指落下,山体便震颤一次。等他们越过山顶,整座山已经矮了十丈——那些松柏、那些岩石、那些泥土,全被冲击波削去。
他们穿过一片树林。
那树林占地数十里,树木参天。两人从林中穿过,所过之处,树木成片成片倒下。不是被砍倒就是被冲击波震断,被余波掀飞,被那恐怖的威压压成齑粉。
终于,他们到了一片无人之地。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村庄,没有田野,没有河流,没有山丘。只有一片荒原,方圆千里之内,寸草不生,连鸟兽都没有。
这里是冀州北部的一处荒原,因为土质太差,连灵材都种不活,被废弃了数百年。
正好。
可以放手一战了。
一直收手的两人,将要展现出世间顶级大修士的破坏力,
高见站在荒原上,握刀的手稳如山。
他的对面,李驺方负手而立,苍老的身影在这片荒凉之中,显得格外孤寂。
可没有人退。
高见举刀。
这一刀,比之前所有刀都慢。慢得像在蓄力,慢得像在等待,慢得像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压进去。
可那慢之中,有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
因为这一刀,是他所有刀的集合。
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之前斩出的所有刀,都在这一刀里。它们不是重复,是叠加,是融合,是归一。
一元刀法。
元者,大也,始也,根源也。
这一刀,就是根源。
李驺方看着他,目光平静。
他没有出指。
他在算。
算这一刀的一切。算它的速度,算它的力量,算它的轨迹,算它的意蕴。算它什么时候会落下,算它落在哪里最危险,算它落下的那一瞬,会发生什么。
可这一刀太慢了。
慢到让他算出更多。
他算出了这一刀之前的所有刀。算出了高见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路。算出了那些刀里蕴着的所有东西——左家,水家,神都,越州,泸州,幽州,冀州,东海,阴间,无穷世界的湮灭,那些死人,那些耗材。
然后他抬起手。
不再是一指,是两手齐抬。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光芒暴涨。那光芒中有无数数字在跳动,有无数计算在进行,有无数可能性在推演。
然后,他双手向前一推。
那一道指芒,不再是之前那样单薄的一指。
是千千万万道指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