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仍在坠落。
星海微光在视野边缘不断拉扯、扭曲，破碎的位面剪影如同贴在漆黑幕布上的残片，一片片接连跳入高见的感知之中。
永无晴朗的铅灰色天穹，厚重雨云终年低垂，冰冷酸雨连绵不绝，敲打在高耸入云的霓虹巨塔之上。炫目的光管割裂灰暗，虚假的彩色流光映着底层漆黑的贫民窟，光鲜与破败撕裂成极致反差。巨型浮空楼宇盘踞天际，上层权贵呼吸经过过滤的洁净空气，躺卧在柔软恒温的舱室里，俯瞰脚下泥泞人间。
底层的人挤在锈蚀铁皮拼接的陋屋之中，潮湿、恶臭、拥挤。机械义体、劣质芯片、改装管线嵌满普通人的躯体，血肉与冰冷金属粗暴缝合，缝合处增生丑陋的暗红色疤痕。人们为一块发霉的营养膏、一截可用的电线、一针廉价的神经药剂互相斗殴、厮杀、背叛。
废弃的医疗针头、生锈金属碎片散落满地，无人清扫。荒郊的枯树上，飞鸟早已舍弃树枝干草，衔走人类丢弃的废弃针头，一根根堆叠穿插，筑成巢穴。
又有其他的景色出现。
整片天地被厚重的煤烟黑雾永久笼罩，不见日月，不分昼夜。
无数巨型黄铜机械耸立大地，密密麻麻的粗大管道纵横交错，贯穿城镇与荒野。高压蒸汽喷涌轰鸣，白雾裹挟煤灰漫天弥漫，滚烫的蒸汽灼烧裸露的皮肉，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永不停歇。
齿轮咬合转动，连杆往复推拉，黄铜器械泛着冰冷油腻的金属光泽。
平民被强制驱赶进庞大的工厂牢笼，身着破旧污黑的粗布衣衫，肌肤常年被煤灰浸染，黝黑肮脏。孩童瘦小的身躯蜷缩在齿轮缝隙之间，成人麻木地站在蒸汽风口之下，日复一日重复机械且枯燥的劳作。
高温、缺氧、粉尘、轰鸣，无时无刻不在摧残血肉之躯。
工伤、爆炸、蒸汽泄漏乃是常态，死伤之人随手被丢进机械废渣堆，和废弃铜铁、煤灰残渣混在一起，无人掩埋，无人悼念。
贵族乘坐鎏金蒸汽飞艇，悬浮在黑烟之上，衣着华贵，面色白净。他们隔着一层浑浊黑雾，冷漠眺望下方劳作的人海。
同样的道理，在这里被反复印证：凡人拼命喘息，拼死劳作，倾尽血肉供养机械、供养权贵，终其一生，不过是滚烫熔炉里的一块薪柴，烧尽便弃，不值一提。
还有别的景色。
刺鼻的柴油味充斥整片天地，浑浊油污浸透干裂的褐色土地。报废的钢铁车辆层层堆叠，形成连绵无尽的废弃钢铁山峦。黢黑的油污黏在地表，黏在人的皮肤上，永远无法洗净。
战乱永不停歇，改装的铁皮战车横行旷野，粗糙的柴油机械搭载简陋火炮，在荒芜大地上肆意碾压、屠戮。流民蜷缩在残破的废墟之中，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为了一桶柴油、一块机械零件、一口干净淡水，部落互相征伐，族群彼此残杀。
没有律法，没有秩序，没有文明底线。蛮力即是规矩，掠夺即是生存。
机械野蛮生长，文明倒退崩坏。钢铁冰冷，燃油肮脏，人心荒芜。
霓虹与芯片，蒸汽与黄铜，燃油与废铁，血肉和机器。
科技走向不同的分支，文明拥有不同的样貌，可所有世界的底色，永远是压迫、剥削、无尽的苦难。
繁华是上层的繁华，苦难是底层的苦难。
无论文明如何迭代，器械如何进化，血肉永远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普通人无论如何挣扎、如何抗争、如何拼命，上限永远触不可及。
飞鸟用人类的废弃针头筑巢。
人类用彼此的尸骨铺垫文明。
高见在坠落之中，不断穿梭在这荒诞的轮回。
历史反反复复，复复返返。
盛世崛起，乱世崩塌；文明诞生，文明腐朽；秩序建立，秩序崩坏。
霓虹掩盖腐烂，蒸汽掩埋哀嚎，油污覆盖尸骨。
换了皮囊，换了器具，换了时代，唯独苦难从未改变，残酷从未消减。
血腥嘈杂的万界图景骤然褪去，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虚无飘渺的景象。
此刻的高见，意识剥离一切位面桎梏，正独自遨游在卷帙浩繁的星空之中。漫天星辰孤零零悬浮在死寂的混沌里，如磐石般亘古沉寂，每一颗星明暗不同、形态各异，却无一例外，都闪耀着浅淡、幽冷、微弱的微光。
万籁俱寂，宇宙无声。
高见漂浮其间，无意识地思忖、沉吟。他忽然拥有了一种异于以往的洞悉方式，无需目视，无需耳闻，便能模糊捕捉到群星深处飘荡的嗡鸣，洞察它们沉眠万古的声音。
这声音不是空灵婉转的天籁，不是细碎轻柔的窃窃私语。
他词尽句穷，穷尽神魂所有词汇，也无法描摹这一道声响的分毫。若是非要注解——那是泪珠的寒凉、眩目的日光、浩瀚磅礴的渊博知识，三者糅合一体，共振共鸣，化作群星低沉缓慢的永恒低吟。
他素来清醒，向来自知浅薄。
他清楚自己孤陋寡闻，看过的天地不过尘埃，见过的苦难只是一隅。
群星知悉他不知的一切，承载他不懂的万古，它们冷漠、安静，永远高悬在无人能触及的上空，俯瞰所有生灵浮沉。
冰冷星光灌入脑海，之前万千世界的苦难、屠戮、哀嚎尽数沉淀，化作死寂的虚无。
空荡荡的意识里，无数直白且刺骨的疑问野蛮滋生，密密麻麻填满他的大脑。
我到底是谁？
我在哪里？
我现在在做什么？
没有答案，无人回应。冰冷的星海只会沉默运转，漠然打量这一粒闯入混沌的渺小神魂。
海量信息冲刷、荒诞真相碾压、万界苦难沉淀，三重重压之下，他的神魂不受控制地下坠。他正飞驰在一条无人逆转的堕落之路，从这片泛着微光的漆黑星夜里不断坠落。坠落的速度快得惊心动魄，仿佛连灵魂都被拉扯变形，令人窒息惶恐。
身体本能发出凄厉的警示，残存的求生欲不断劝诫他挣脱、清醒、回头。
然而又有什么用呢？
堕落无孔不入，沉沦深植神魂。
它早已根植在潜意识的最深处，顺着魔念蔓延至神魂每一寸肌理。高见放弃了挣扎，任由意识不断下沉、不断沉沦。除了静默等待坠落的终局，他没有任何办法。
冰冷的宇宙在他眼底缓缓铺开残酷的本质。
对于世间极大部分人和生灵而言，生命从诞生之初便注定痛苦。啼哭而来，血泪而活，孤寂而亡。
从宏大冰冷的宇宙维度俯瞰，所有生命的存在都毫无价值。
渺小、卑微、转瞬即逝。
烟火燃尽不留痕，生灵死去无留存。
诞生是痛苦的开端，消亡是痛苦的落幕。
生生灭灭，反反复复，众生不过是在无尽轮回里，一遍又一遍咀嚼苦难。
没有例外。
无一幸免。
他的神魂在剧烈震颤，墨色魔纹在皮肤之下疯狂跳动。哪怕他早已修成魔心，冷静自持，此刻也被这无边无际的万界苦难压得近乎窒息。胸腔沉闷发痛，脑海之中万千哀嚎交织共鸣，无数生灵的绝望、憎恨、疯狂、痛苦，尽数堆砌在他的意识深处。
无数光怪陆离的世界在意识里一闪而逝，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黑。
高见停止了思考，又仿佛想通了一切。
魔念在他神魂深处安静翻涌，不再暴虐，不再躁动。此刻的魔气，褪去了杀戮的戾气，只剩下一种冰冷、空洞、透彻的寂灭。它不再是外力侵染的污浊，而是贴合他本心的大道，是他看透万界苦难后，自然而然滋生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