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讶异转瞬即逝。
元律缓缓收回挑眉的动作,神色重归淡漠,只是目光落在高见身上时,多了几分认真的审视。他静静看着眼前之人,打量着那一层明明漆黑入骨、却澄澈通透的魔躯。
高见依旧入魔。
墨色的纹路浅浅匍匐在脖颈、手腕皮肉之下,魔气如同淡薄的黑纱缠绕周身,神魂根基早已彻底偏离,烙上魔道刻印。
可他没有疯。
滔天魔念安安静静蛰伏在神魂深处,温顺如同被驯服的潮水,不扰心神,不乱本心。
世间千万人沉沦血色,这种程度的魔念,大部分魔道是难逃魔念侵蚀、执念缠身,被戾气所驱使。
不过他熬过封印折磨,吞尽天下怨念,却自始至终握住了自己的心。
元律微微颔首,有些赞叹:“魔道生冷不忌,纳世间万般生灵,不管是谁,都可以一念入魔,放弃原本的坚持。”
“可这世间绝大多数魔道中人,皆被执念捆绑,被魔念浸染。杀意催动动作,怨恨支配心神,一举一动皆由戾气牵动,空有魔躯,无有魔心,终究只是失控的野兽,算不上多大气候。”
他抬指,轻轻一点,一缕灰白气流划过半空,落在高见胸口。
“真正的魔道,从不是被魔念吞噬,而是做魔念的主人。”
“魔念为刃,本心为舵;以心御魔,以欲驭力。让魔气为己所用,这才是魔道。”
眼前的高见,漆黑眼眸沉静如渊,哪怕身处阴间死地,面对伪天大能,也未有半分怯弱。
他的神魂像是一座坚固牢笼,困住漫天魔念,支配、掌控、驯化,将整片乱世的污浊戾气,尽数化作自身力量。
“高见。”
元律轻声唤他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晰的确认。
“你果然就是魔子啊。你还拿着死魔道韵。”
面对元律的评定,高见缓缓低下头颅。
发丝垂落,遮住眉眼,周身沉静的魔气微微起伏。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宣泄积压已久的恨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冷静。
许久,他开口,声音低沉平淡:“伪天之物……”
他吐出这四个字,清晰又冰冷。
“所以,当初你见到我的时候,就已经盘算好今天了,是吗?”
阴间浓雾翻涌,遮蔽万古昏暗。
茫茫黑雾之中,二人对峙,所有伪装层层剥开,只剩下真相。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瞒你。”
元律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俊美清冷的脸上终于多出一丝人味,那笑意坦诚,却又凉薄刺骨。
“差不多就是这样,因为,我需要脱困。”
“脱困……难道,一整个世界,都无法让你脱困吗?”
这一刻,哪怕是心神坚如磐石的高见,也忍不住生出一丝愕然。
方才那一方被献祭的天地,山河破碎,文明焚尽,生灵数以亿计,厮杀三千年,气运磅礴厚重。在高见眼中,那已是穷尽宏大、无可复加的一方天地。
这样一整个世界作为祭品,竟然还不够?
“一整个世界?”
元律重复了一遍,嘴角笑意轻蔑,眼底却充斥冷酷。那不是对生灵的鄙夷,而是对这一方渺小天地的漠然轻视。
“下面那条龙,那条自以为是的龙,你知道……有多少吗?”
高见瞳孔微凝,面露茫然。
他不懂。
他见过的龙王,执掌四海,篡改时序,布下三千年棋局,玩弄苍生命运,已是此方天地的顶点。这般恐怖存在,还能有多少?
元律没有再多解释。
他白皙修长的指尖轻轻一点,落点精准,直指高见眉心。
嗡——
没有声响,却有一股无法抗拒的浩瀚洪流,瞬间冲破高见的神魂壁垒。
刹那之间,天翻地覆。
高见眼前的阴间浓雾、死寂黑暗、元律俊美淡漠的面容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漆黑虚无。
他仿佛一瞬间被拉出渺小的天地,挣脱夹层壁垒,赤裸裸悬浮在冰冷空旷的宇宙之中。
星河漫漫,黑暗无垠。
脚下不再是泥土尸骨,而是深不见底的混沌虚空;头顶不再是苍穹云海,而是密密麻麻、浩瀚无边的璀璨光点。
那不是星辰。
那是世界。
信息流粗暴、蛮横、毫无缓冲地灌入高见的神魂。
他失去了身体的感知,意识漂浮在冰冷虚无的混沌之中。眼前不再是零星的光点,而是一个个被强行剖开、赤裸裸展示的鲜活世界。万千位面的残破图景层层堆叠,碾压进他的脑海,没有温柔,没有生机,只有无数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刺骨的残酷。
他看见第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活体构筑的恐怖位面。
一方种族高高在上,将另一族生灵彻底物化、奴役、改造。弱者没有死亡的权利,生来便是建材,生来便是器物。活生生的骨骼被抽出、拼接、嵌合,搭铸成冰冷耸立的城市建筑,骨缝之间粘连未干涸的血肉。
粗大蜿蜒的血管剖开表皮,排布成贯穿城池的输送管道,流淌温热浑浊的体液;生灵的眼球被活生生剜出,镶嵌在高墙要塞之上,化作永不闭合的监控摄像头,呆滞扫视大地;完整的大脑被封存进密闭器皿,神经接驳纹路,成为维系城市运转的处理器,日夜不休演算数据。
高见看见其中一个卑微生灵。
它一辈子被固定在石骨门框之间,唯一的使命,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反复拉动自己那块被改造的骨骼,充当一扇活门。
他还看见另一具畸形躯体,肌肉紧绷硬化,牙齿锋利尖锐。这具生灵生来便是武器,躯体构造只为杀戮,活着的意义就是作为一把枪,用自己的肌肉发射出自己的牙齿。
活着,便是工具。
死去,便是废料。
没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