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停下流动,厮杀定格一瞬。
荒原上举刀的猎杀者、血泊里挣扎的伤员、狂奔逃命的流民、对峙杀伐的武者,所有人保持着临死或挥刀的姿态,一动不动。飞溅的血珠悬在半空,未落不坠;呼啸的狂风僵在天际,不吹不荡。
山川静止,流云固化,连飘落的一粒尘埃,都被锁死在虚空之中。
天演停止,万物静止。
唯有那枚漆黑魔珠,依旧在缓慢搏动,黑雾翻涌,像是死寂世间里唯一跳动的心脏。
伪天之物完全无所谓周围的那个世界,而是直接看向了高见所在的珠子。
它看见了珠中沉沦的黑影,看见了那名满身漆黑魔念的魔子。
沙哑、空洞、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轻轻回荡在阴间浓雾之中。
“入魔了啊?”
一句轻叹,不带褒贬,不分善恶,只是冷冰冰的陈述事实。
它隔着浓雾,静静地看着那方真正的天地。
曾经鲜活、运转四时、孕育生灵的完整天地,此刻轮廓清晰,道纹裸露。
血色的演化脉络、龙族篡改的时序、众生厮杀沉淀的气运、被强行拔高的生灵进化轨迹……所有隐秘的、表层的、深层的规则,全部剥开外皮,赤裸裸展现在伪天之物的眼底。
这片天地,干干净净,完完整整。
正在化为祭品。
龙王立于云海龙宫,垂手静立,神色恭谨,他清楚知道雾下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谁,也清楚自己三千年落子,究竟是为谁做嫁衣。
万龙伏地,不敢喘息。
天地之间,唯有两道祭品流光澄澈分明。
其一,是一整个被人为打磨、强行演化、屠戮提纯的完整世界。
其二,是一粒承载极致怨念、圆满黑化、神魂纯粹的魔种。
伪天之物目光平淡,灰色的眼膜映着上方整片血色天地。
它不着急收取,不急于吞噬。
只是安静看着。
看着这片被算计的天地,看着这群愚昧挣扎的苍生,看着那颗彻底沉沦的魔珠,看着那名冷静布局、拱手相送的龙王。
雾浓如葬,冥气沉沉。
而天上人间,万物皆牲。
奔涌的江河定格翻涌之势,呼啸的狂风僵停半空,浴血厮杀的众生保持着挥刀搏杀的姿态,飞溅的血珠悬于长空不落,流转的灵气静止不动,天地四时彻底停摆,世间万物尽数被无形之力禁锢,再无半分动静。
昔日被龙王一手重塑、推行天演之道、历经无尽杀伐淬炼而成的完整天地,连同其内滋生的一切演化道果、众生生灵、山河灵脉,皆褪去原本形貌,化作通体流转玄光的宏大祭体,悠悠升腾,朝着至高虚无缓缓靠拢。
那一方被众生赖以生存、争斗、沉沦的真正天地,终究难逃宿命,彻彻底底沦为了呈上的祭品。
伪天之物静立冥渊,眸光淡漠俯瞰上方苍生万界覆灭献祭之景,诸天大道在此刻尽数失色,三千年筹谋,一世人间浩劫,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早已定好的供奉。
凝滞的天地松动了。
没有巨响,没有震荡,整片血色人间如同一块被剥离下来的粗糙璞玉,顺着无形的轨迹缓缓下沉。山川、断城、尸骨、凝固的血珠、残留的龙气、漫天纷乱的杀伐戾气,所有一切尽数下坠。
万物降下,朝着阴间浓雾深处沉沦。
那枚漆黑魔珠夹在这片庞大的祭品洪流之中,随波逐流,安静得像是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元律立于阴间最深处,灰白浓雾缠绕在他周身。
他连余光都没有分给那片下坠的天地。
一整个世界的演化成果,无数生灵三千年的血泪厮杀,龙族费尽心思篡改出来的天演大道,在他眼里不值一瞥。天地沉浮,苍生湮灭,盛大的献祭在伪天之物的眼中,不过是一堆粗糙无用的废料。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只落在那颗漆黑的珠子上。
雾气分开,漆黑魔珠轻轻落在他白皙修长的掌心。
珠身冰冷,魔气浓稠得快要流淌出来,黑色雾霭在珠内无序翻滚,压抑、暴虐、憎恨层层堆叠。曾经清澈执拗的魔子,早已被乱世浊气揉碎、重塑、浸染。
下一刻,魔珠无声碎裂。
黑雾喷涌而出,在浓雾之中凝聚成人。
高见立在原地。
他一身黑衣彻底暗沉,发丝沾着细碎的漆黑魔气,皮肉之下隐约可见流动的墨色纹路。
眼底再无光亮,只剩一片死寂的黑,周身散发着足以倾覆山河的暴虐魔念。
可哪怕身陷绝境,哪怕神魂黑化,哪怕周身魔焰滔天。
他依旧冷静。
没有癫狂,没有嘶吼,没有失控的暴戾。
他只是静静站在浓雾里,脊背挺直,目光沉沉,望向面前的人影。
元律生得极好。
一张俊朗无垢的面容,线条干净柔和,身形挺拔,肌肤惨白近乎透明。明明是人类的皮囊,却没有半分活人的烟火气。眉眼平淡,神情漠然,周身萦绕着不属于此方天地的高深神秘,那是伪天之物与生俱来的疏离与高位。
他垂眸打量高见,目光像是在观摩一件打磨完毕的器物。
片刻,元律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带着一丝轻飘飘的感慨。
“啊,魔道还真是,就算变成这样了,你们看起来也还是那么冷静啊。”
没有嘲讽,没有赞叹。只是一句不带感情的客观评述。
高见没有动,周身翻滚的魔念死死压住躁动,他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元律,声音沙哑低沉,不带一丝情绪波动。
“元律……”
他念出这个名字,字字清晰。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
雾气流淌,缠绕二人之间。
高见直视那张俊美冷漠的脸,追问出埋藏已久的答案。
“龙王借助元律的身躯把你放出来,就是为了现在的状态,是吗?”
他早已挣脱封印,看透层层棋局。哪怕神魂被魔念浸透,哪怕满身罪孽戾气,他的头脑依旧清醒,依旧能剥开所有伪装,直指核心的真相。
元律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坦然应下所有筹谋:“是的。”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萦绕在高见周身翻涌不息的漆黑魔念,没有半分征兆,如同潮水般尽数向内收敛,转瞬之间便褪去得干干净净。那些浸染神魂的戾气、积攒无尽的憎恨、乱世厮杀滋生的狂躁尽数消散无踪,方才那副满心沉郁、杀意滔天的魔态骤然褪去。
他一身黑衣依旧,可周身气息重回澄澈沉稳,眼底死寂的黑暗缓缓化开,恢复了往日里那份洞悉世事的沉静清冷,纵使历经万般折磨,本心依旧未曾真正沉沦。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兀,完全脱离了预先设想的局面。
立于浓雾之中的元律微微一怔,素来淡漠无波、万事皆不入心的神色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修长的眉峰下意识轻轻挑起,澄澈的眼眸里浮出真切的讶异。
他本以为历经长久封禁、饱吸世间血色怨念的高见,早已彻底沉沦魔道,神魂深陷再无回头之路,从今往后只会被魔念裹挟行事。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竟能如此轻易收摄所有魔气,挣脱层层浸染,瞬间恢复本心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