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抬升,穿透澄澈天幕,望向冥冥之中不可窥探的虚无暗处,话语平静直白,毫无遮掩:“你心知肚明,这片天地除了做我的道基、印证天演以外,还有一重用途——辅佐一位潜藏冥冥中的无上存在脱困。”
“你身为魔子,本源特殊,魔气纯粹,还有死魔道韵,说不定会有大用呢。”
龙王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拢,掌心朝下,对准下方断壁废墟:“所以,我不杀你。我会把你,连同这一方天地,一并赠予他。”
话音落,刹那之间,天地失声。
没有巨响轰鸣,没有罡风咆哮,整片世界仿佛被按下静止键。
方圆十里之内,空气、尘埃、断壁、残垣、碎木、泥土,甚至凝滞的风、残留的魔气、流动的灵气,全部定格在原地。
下一秒,撕裂之声细密响起。
咔嚓——
肉眼可见的空间裂痕,以二人所在之处为中心,呈规整圆形向外蔓延。十里边界处的空间壁垒被无形之力硬生生切开,切割线条锋利冰冷,平直得宛如神匠利刃裁割,没有一丝一毫的杂乱毛边。
划定疆域之内的一切,开始向内坍塌、聚拢、压缩。
坚硬的岩层弯折扭曲,破碎的土石失去重力,悬浮升空。
断裂的梁柱、残破的废墟、浑浊的泥水,所有物质剥离大地牵连,顺着无形的收拢之力,不断向中心点挤压凝聚。
空间层层折叠,光线扭曲弯折,十里山河被强行揉作一团。
原本平坦的大地,也是如此。
地表露出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凹坑,坑壁光滑平整,切面整齐凛冽,如同被神兵硬生生挖走一块完美的半球。
凹陷的土地没有碎石滑坡,没有泥土坍塌,切口干净得冰冷诡异,清晰昭示着这股力量的蛮横与精准。
而那被剥离挖走的十里天地,正在急速收缩。
山川、废墟、泥土、气流尽数被压缩凝练,浑浊的土黄色、暗沉的墨黑色魔气、澄澈的天光交织缠绕,在龙王掌心上方不断缩小、压实、固化。
原本广袤的十里疆域,从辽阔片区,缩为丈许光团,再凝为拳头大小。
高见始终被困在这片压缩的空间核心,周身重压层层叠加,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遭世界不断坍缩。
他的魔气、他的肉身、他残存的力量,连同这片破碎的废墟,被封锢在玲珑剔透的圆珠之中。
数息之间,一切尘埃落定。
一颗通透暗沉、内里云雾流转、藏着一片微型破碎天地的圆珠,静静悬浮在龙王白皙的掌心。
珠子内部,还能隐约看见渺小的废墟轮廓,看见一道被禁锢、无法挣脱的黑色人影。
十里山河,一息成珠。
龙王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珠身,金色龙眸,终于有了一些欣喜。
龙王指尖轻捻圆珠,没有再多停留,衣袂无风自动,身形缓缓腾空,踏在清透明朗的天光之下。脚下云海平铺,山河铺展,崭新的天地在他眼底静静绵延。
他转身,向着深海龙宫的方向离去,身姿飘逸从容,背影孤傲威严,掌心那枚暗沉魔珠被他妥帖收好,藏于袖中,再也不露分毫。
天穹之上,无数盘踞云海、盘旋长空的龙族见状,齐齐昂首。
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划破万里晴空,紧接着,万千龙吟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响彻四海八荒。龙啸震荡云海,海浪翻涌朝拜,漫天龙鳞折射天光,璀璨夺目。
万龙欢腾,声震天地。
三千年。
龙王隐忍筹谋,步步为营,推演天演,篡改时序,布下横跨数千年的宏大棋局。
从最初埋下伏笔,到挑起世间纷争,再到借天坛献祭、隔绝夕兽、掠夺天地权柄,无数谋划,无数隐忍,无数博弈,在今日尽数落地。
他赢了。
得益的从来不止他一条龙。
此方天地被重塑优化,世间资源向着龙族倾斜,山川灵脉归龙族管辖,万物演化顺从优胜劣汰。
族群之内,无论老幼强弱,所有真龙皆能沐浴新天地的气运,享受馈赠。
苍茫大海之上,龙群穿梭云海,肆意遨游,欢鸣不止,庆贺族群新生,庆贺万古盛世。
而那片被硬生生挖走十里疆域的大地,只余下一处切面光滑、规整圆润的半球形空洞。
坑底死寂,尘土凝固,没有生灵、没有风声,空荡荡的洼地像是天地留下的一道冰冷伤疤,静默见证着这场悬殊的胜负。
朗朗晴空之下,世间万物复苏,草木抽芽,江河奔流,一派升平盛景。
可这片盛景,早已刻满龙族的烙印,藏着亿万生灵无法挣脱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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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流转,岁月无声。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转瞬,便是三个月过去。
天地,产生了变化。
最先察觉到异变的,是世间最底层的泥沼众生。
他们发现,天地气运此刻会精准倾斜给厮杀中的胜利者,斩杀敌手便有灵气灌体、血脉提纯、悟性暴涨,赢得竞争便能得天泽馈赠,天降灵光,修为一日千里。
世道,一瞬间颠倒了过来。
第一滴血,染在南城世家的朱门石阶之上。
一名常年被世家佃户欺辱的山野少年,手持锈迹斑斑的柴刀,在争执中冲撞了一名养尊处优的世家子。
旁人本以为这是一场以卵击石的闹剧,可在少年斩断那名嫡子脖颈的刹那,漫天灵气骤然汇聚,轰然灌入少年四肢百骸。
他周身气流暴涨,破碎的经脉瞬间修复,原本平庸的根骨肉眼可见地蜕变强化。
天地在褒奖这场厮杀的胜者。
那一幕,被无数路人亲眼目睹。
杀生,会变强!
死寂被彻底打破,野蛮欲望在天演规则的纵容下疯狂滋生、野蛮生长。
所有人瞬间明白了这个新世界的生存法则,规矩作废,道德失效,唯有杀戮,唯有胜利,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乱世杀伐,自此拉开狂乱的序幕。
市井街巷,荒林野地,城池关口,处处皆是厮杀。
没有缘由,无需仇怨,有时仅仅是擦肩而过的对视,便会拔刀相向。
弱者的哀嚎被风声掩埋,强者的狂笑响彻四野,血色浸透大地,将枯黄的草木染成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