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微微垂首,声音保持着一种严谨汇报的调子,仿佛在陈述一份观察报告:
“如您所知,主人,福吉派出的那个女人——多洛雷斯-乌姆里奇——借着‘教育改革’的名头,将霍格沃茨搅得乌烟瘴气。邓布利多,则一如既往地‘尊重’着魔法部的权威与程序的桎梏,面对福吉一派的步步紧逼,多数时候只是被动防守,试图在规则之内保全学校。”
他略微停顿:“然而,就在前一段时间,发生了一件……颇为反常的事。邓布利多一反常态,态度异常强硬地出面,庇护了一名已被乌姆里奇签署命令正式开除的教授。他不仅公然抵制了这项命令,更是强行将这个人留在了霍格沃茨城堡之内,将其置于他个人的直接庇护之下。这种行为,与他一贯谨慎、迂回的作风大相径庭。”
伏地魔的身体在椅子上几乎没有移动,但那猩红眼眸中的光芒却骤然锐利起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蛇:“哦?是谁,值得那只老蜜蜂如此大动干戈,不惜直接对抗魔法部的明文指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以及更深层的审视。
“西比尔-特里劳妮,主人。”斯内普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然后,在伏地魔可能追问其重要性之前,用一种近乎平淡、却足以引发惊雷的语气补充道,“霍格沃茨的占卜学教授。也是……当年在猪头酒吧,做出那个关于您与哈利-波特预言的人。”
“轰——”
无形的魔力威压骤然弥漫开来,并非针对斯内普,而是伏地魔情绪剧烈波动下的自然外泄。壁炉中的火焰猛地向下一蹿,随即又狂乱地升高,将整个大厅映照得明暗不定。
伏地魔那瘦削的身体,第一次彻底离开了椅背,完全坐直了。
他蛇一般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但那双红眼睛里翻腾的杀意、惊疑与一种被触碰到最敏感神经的暴怒,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那个预言……那个只有前半部分被斯内普窃听到的预言……
“拥有征服黑魔头能量的人走近了……出生在一个曾三次击败黑魔头的家庭……出生于第七个月……”这些词句仿佛带着冰冷的回音,在他那被撕裂又强行粘合的灵魂深处再次响起。
特里劳妮,那个神神叨叨、大部分时间像个骗子的女人,竟然是那个预言的源头?邓布利多保护她……为什么?难道那个预言还有未泄露的后半部分?还是说,她还有别的价值?
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焰不安的噼啪声。
斯内普垂手而立,如同最沉默的黑色背景板,给予黑魔王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
良久,伏地魔那高亢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轻柔,却也更加危险:“特里劳妮……有趣。”
多年来,他始终记得那个让自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半份预言——“拥有征服黑魔头能量的人走近了……出生在一个曾三次击败黑魔头的家庭……出生于第七个月……”。
这半份语言导致了他对波特家的攻击,造就了那个该死的男孩和额头的伤疤。他一直渴望知道被窃听之外的全部内容,那预言的下半段——它是否揭示了劲敌真正的力量?是否预言了对抗的具体方式?甚至……是否暗示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正的阿喀琉斯之踵?
邓布利多如此强硬地保护她,绝不可能仅仅因为她是霍格沃茨的员工,或是出于那可笑的责任感。不,这意味着特里劳妮本人,或者她所能触及的预言本身,仍然具有关键价值。那下半段预言,莫非不仅仅是关于劲敌,还包含了更危险的、连邓布利多都必须严防死守的秘密?又或者……特里劳妮还能再次“看见”什么?
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焰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也在屏息。
斯内普垂手而立,如同最沉默的黑色背景板,给予黑魔王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
良久,伏地魔那高亢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将话题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么,这和林奇——那个像阴沟老鼠一样四处打洞的泥巴种——又有什么关联?”
“直接的联系尚不明确,主人。”斯内普谨慎地回答,“林奇自离开霍格沃茨后,行踪一直飘忽不定。他的据点、他的核心计划,都隐藏得很好。以我目前所能接触到的层面,无法确定他此刻的具体位置。”
这些话他说得极其坦然,因为这是事实。
他略微抬头,迎上伏地魔探究的目光,继续道:“但根据我在霍格沃茨所察觉到的……邓布利多方方面面隐约透露出的意思,林奇似乎正在积极寻找、或者已经着手获取某种……据他们宣称,足以对抗甚至打败主人您的特殊力量或方法。他们对此讳莫如深,但那种隐含的、针对性的意图,却难以完全掩饰。”
“打败我的力量?”伏地魔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红眼睛里的光芒却冷得像极地的寒冰。他缓缓向后靠回椅背,手指再次开始轻轻敲击扶手,目光却如同实质的锁链,缠绕在斯内普身上。“西弗勒斯,你觉得……我会被打败吗?”
听到这个问题,斯内普立刻深深低下头,姿态谦卑而惶恐:“请原谅属下的失言,主人。打败这个词过于轻率且不准确,它完全无法形容您那伟大而永恒的力量。在属下看来,邓布利多的迂腐伪善,林奇那套来自麻瓜的、冰冷机械的把戏,在您复苏的、真正的黑魔法伟力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注定会被碾碎。最终的胜利,毫无疑问将属于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笃定,如同陈述一个自然法则。
这番恭维并不是虚假——此刻,在纯粹力量的对比上,他确实相信黑魔王的个体伟力举世无双。
伏地魔似乎对这番表态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斯内普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为君主忧虑的诚挚:“然而,主人,请允许属下陈述一个卑微的观察:那些畏惧您、嫉妒您、无法在正面抗衡您伟大力量的卑鄙之徒,他们从未放弃寻找那些……阴暗的、非常规的、如同暗箭伤人般的法子。就像不久前发生的那次一样,他们不会与您进行巫师间光荣的决斗,他们只会像阴沟里的老鼠,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缝隙。邓布利多保护预言者,林奇搜寻未知的力量……这些动向本身或许不值一提,但其中蕴含的、针对您本人的恶意与算计,主人,您不得不防。他们正试图将您拖入他们熟悉的、肮脏的泥潭战术之中。”
他将邓布利多的保护和林奇的搜寻,都描绘成敌人针对伏地魔个人弱点的阴谋,这完美契合了伏地魔多疑且自负的心态——他既蔑视敌人,又时刻警惕任何潜在的威胁,尤其是他已经遭遇了好几次阴沟翻船的事实。
伏地魔沉默着,猩红的眼眸在斯内普低垂的头顶和跳跃的火焰之间移动,大厅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气氛。
斯内普提供的信息碎片——被保护的预言家、行踪诡秘搜寻特殊力量的绞刑者——在他脑中拼接、发酵。
这不能够形成一个清晰的图景,却足够勾勒出一种令他厌恶的可能性:他的敌人们,并未被他的复活吓倒,反而正在以一种更狡猾、更针对性的方式集结和准备。
“暗箭……”他最终轻声吐出这个词,指尖停止了敲击。“确实,西弗勒斯,总是有老鼠试图啃噬巨人的脚踝。你的提醒……不无价值。”
他抬起头,红眼睛里的光芒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但这次,那专注里带着一种更加私密、更加迫切的探寻。
“那个预言,”伏地魔的声音压低了,几乎成了耳语,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西弗勒斯,这些年……你可知晓它的下半部分?完整的内容?”
斯内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种恭敬的静止。他抬起头,迎向那对猩红的瞳孔,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一丝挫败。
“这是属下多年来竭力探寻却始终未能触及的核心,主人。”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遗憾——遗憾于无法提供这份情报,而非遗憾于预言本身的内容。“邓布利多对此守口如瓶,将它保护得比任何秘密都要严密。我曾无数次旁敲侧击,甚至在必要时试图……更直接地探究。”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回忆一次失败的行动,“我找机会对西比尔-特里劳妮本人施过摄神取念。”
伏地魔的红眼睛眯得更细了。
“结果呢?”他嘶声问。
“一片空白,主人。”斯内普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困惑与警惕,“关于那个特定预言的部分,在她纷乱、充满迷雾和茶杯影像的意识深处,是一块被彻底抹平的荒原。不是隐藏,不是加密,而是……抹除。干净得仿佛那段记忆从未存在过。如果不是我万分确定当年在猪头酒吧做出预言的就是她本人,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找错了对象。那是一种……极为强大、极为精巧的力量作用后的痕迹。”
“邓布利多?”伏地魔立刻问道,声音里混杂着杀意与一种对同等水平手段的审慎评估。
斯内普缓缓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像是也在长久思考这个问题:“恐怕不是……邓布利多一直坚守着他那套……可笑的价值观。他或许会隐藏、会误导,但如此彻底地抹除一个人的记忆,尤其是涉及自由意志和真相的核心记忆,这违背了他那些迂腐的原则。他更倾向于让特里劳妮自己遗忘在雪利酒瓶底,或者用层层魔法将她隔离,而不是直接……焚毁那片意识的田地。特里劳妮这种情况……更像是……她自己就没有那段记忆。”
伏地魔静静地听着,蛇一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红眼睛里的光芒却微微变幻。
他缓慢地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斯内普这个基于对老对手深刻了解而做出的判断。邓布利多确实有他的底线,那些关于爱、选择和真相的古怪执着,有时甚至显得愚蠢。
这种粗暴的记忆抹除,不太像那只老蜜蜂的风格。特里劳妮没有相关记忆的情况,让他想起了历史上一些以附身预言闻名的巫师,他们在做出预言之后,均声称是更高的力量主导了他们的身体。
大厅里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深沉。壁炉的火光在伏地魔光滑的头顶和苍白的脸颊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高大的石墙上,扭曲变幻。他的手指无声地摩挲着扶手上雕刻的蛇头,猩红的眼眸凝视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显然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预言的下半部分……被未知力量抹去的记忆……邓布利多反常的保护……林奇搜寻的“特殊力量”……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盘旋、碰撞。有什么东西被隐藏了,不仅仅是预言的内容。
一种超出他当前算计的变数,一种可能针对他最根本秘密的、潜藏在阴影里的行动,似乎正在酝酿。这感觉让他极为不悦,如同光滑的鳞片上沾上了看不见的粘腻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