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寒意越来越重,田野上升起了薄雾。
穆迪站在磨坊前的空地上,看了一眼怀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战斗结束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他感觉像是过了整整一夜。
三名食死徒被束缚咒捆得结实,躺在草地上。埃弗里已经恢复意识,正用怨毒的目光四处扫视,寻找脱身的机会。亚克斯利还在昏迷中,被索命咒反震的冲击似乎对他的精神造成了不小的影响。霍兰德则偶尔呻吟一声,但始终没有完全清醒。
魔法部的傲罗来得比预期慢得多。
直到十点二十分,空气中才传来三声凌乱的爆响。三个穿着傲罗制服的人影出现在田野边缘。
穆迪的木腿向前一步,魔眼死死盯着刚现身的三人,声音在寂静的田野中显得格外嘶哑:
“为什么这么迟?”
领头的傲罗刚站稳就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举起魔杖:“身份验证!请出示——”
“我问,为什么这么迟?”穆迪打断他,魔眼在眼眶中疯狂转动,“我晚上八点半发回魔法部的消息。现在十点二十。解释。”
罗伯茨——傲罗办公室三队副队长——这才看清质问者的脸,还有地上那三个被捆着的黑袍人影。他疲惫地叹了口气:“穆迪先生,今晚值班的人手被临时调去处理翻倒巷的骚乱了——其实就是两伙黑市商贩打架。我们是不久之前才接到命令,之后立马从家里赶过来的。”
穆迪的魔眼扫过另外两名年轻傲罗——一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另一个完全是生面孔,穿着睡衣就套上了傲罗外套。他的视线在这几个匆忙赶来的傲罗身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了几小时前那些灰袍人的身影:训练有素,动作精准,沉默如影。第一秩序的人从现身到结束战斗,全程没有多余动作,配合天衣无缝。
再看看眼前这几个——扣错的衬衫,穿在外套下的睡衣,年轻面孔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睡意。
穆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的失望。他想起自己当傲罗的那些年,想起曾经的同事们如何在五分钟内整装出发,如何在深夜的警报响起时像精密的机器般运转。现在呢?
“该死的官僚主义……”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现在的魔法部……啧。”
这声抱怨不是针对眼前的傲罗,他们都只是执行命令的人。他的怒气指向的是那个让精英傲罗去处理黑市商贩斗殴、却对真正的食死徒威胁视而不见的体系,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却不知前线疾苦的福吉。
罗伯茨听清了那句抱怨,脸色有些尴尬,但没敢接话。
穆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他不再追究迟到的问题,魔杖指向地上的俘虏,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
“食死徒。三个。计划谋杀威尔克斯一家,抢劫灭口。”
“食死徒?”罗伯茨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快步走近,蹲下身仔细辨认俘虏的面容。
“梅林……埃弗里?亚克斯利?还有……霍兰德?”他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吗?你知道现在这个指控——”
“我确定。”穆迪打断他,魔眼死死盯着罗伯茨,“他们计划使用索命咒灭口,然后放火烧尸灭迹。我在他们行动前制止了他们。”
罗伯茨吞咽了一下,目光环顾四周。
田野寂静,月光下的草地平整如常,身后的谷仓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看不出任何打斗或破坏的痕迹。
一切都太……干净了。
“战斗发生在哪里?”罗伯茨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现场看起来……”
“被处理过了。”穆迪简短地说,没有解释是谁处理的,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处理得这么干净,“重要的是这三个人,还有他们的罪行。”
罗伯茨犹豫了一下,还是示意身后的年轻傲罗开始记录。
“你们两个,记录。姓名,埃弗里,亚克斯利,霍兰德。初步指控……黑巫师袭击未遂。”他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明显放低了。
“食死徒袭击未遂!”他的低语显然没有逃过穆迪的耳朵。
“可是……部长有明确指示,关于食死徒的指控必须有确凿证据……”罗伯茨试图寻找推脱的理由,但声音越来越小。
“我就是证据。”穆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般敲进夜晚的寂静,“现在,按食死徒袭击未遂案登记。抓捕记录写清楚,罪名写明白。明白吗?”
罗伯茨张了张嘴,迎上穆迪那只疯狂转动的魔眼时,话卡在了喉咙里。老傲罗站在那里,木腿扎根般稳,手中的魔杖虽然垂在身侧,但随时可以抬起。那是几十年傲罗生涯积累的威慑力,是无数次从战场上带回的杀气。
“……明白了。”罗伯茨最终说,声音干涩,“按食死徒袭击未遂案登记。你们两个,记录完整。”
“是、是的,长官。”年轻傲罗连忙在记录板上写下什么。
穆迪挥了挥魔杖,解除了自己设置的束缚咒。三名食死徒手腕上的魔法镣铐自动解开,然后重新锁上傲罗办公室特制的黑色镣铐。
埃弗里在被重新上铐时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这有用吗,疯眼汉?我们很快就会出来。你等着瞧。”
穆迪没有理他。
罗伯茨再次环顾过于平静的四周,眉头微皱。“穆迪……现场真的没有任何痕迹?通常这种程度的战斗,至少会有咒语残留,地面破坏……”
“我说了,被处理过了。”穆迪的声音不容置疑,“你要检查,就用闪回咒去检查他们的魔杖。亚克斯利的魔杖上会有施放索命咒的痕迹。”
罗伯茨将地上三人的魔杖收入皮袋,塞进怀里后点了点头。
“具体是什么咒语,我们回部里后再检测分析。”
“那就带回去分析。”穆迪说。
罗伯茨犹豫了一下。
“穆迪先生,你知道现在的……政治氛围。如果真的是食死徒行动,事情会闹得很大。福吉不会高兴的。”
“福吉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穆迪的魔眼盯着罗伯茨,“我的工作是抓食死徒,不是让部长高兴。”
罗伯茨叹了口气。“……好吧。请在这里签字。”
记录板递到面前。穆迪快速扫过——内容基本符合他的口述,标题赫然写着“食死徒袭击未遂案初步报告”,下方是三个俘虏的姓名和疑似罪名。
这可能是今晚唯一让人满意的东西。
他抓起羽毛笔,签下名字。
“我们会把他们带回部里,关进特别羁押室。”罗伯茨说,“明天一早斯克林杰应该会亲自审讯。如果……如果他们真的是食死徒,威森加摩会处理。”
穆迪听出了那个“如果”的犹豫。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三名俘虏被傲罗带走了,田野重归寂静。
穆迪独自站在夜色中,魔眼转动,扫视着空荡荡的战场——或者说,看似空荡荡的战场。第一秩序的清理工作完美无缺,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了那场战斗,连他自己都会怀疑这里是否真的发生过什么。
远处,威尔克斯家的灯光已经灭了,显然他们需要早早休息。
一个完全不知情的家庭。
穆迪转身,木腿在草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他也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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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的清晨,《预言家日报》第三版刊登了一则不大不小的新闻:
【黑巫师被判阿兹卡班监禁】
威森加摩昨日对肯特郡袭击案作出判决。
涉案巫师亚克斯利因非法使用不可饶恕咒被判处七年阿兹卡班监禁,即日押送。同案犯埃弗里与霍兰德因证据不足,指控降级为非法侵入及企图伤害,已缴纳罚金后释放。魔法部发言人强调,此案为独立刑事案件,不涉及任何组织性犯罪活动。
文章旁边配了张模糊的照片——亚克斯利被两名傲罗押上开往阿兹卡班的船只,脸色苍白如纸。
穆迪将报纸扔进壁炉时,金斯莱-沙克尔正好走进厨房。
“结果出来了。”金斯莱将一份更详细的内部文件放在桌上,“亚克斯利认了使用索命咒的罪——没法不认,魔杖分析结果太明确,加上你坚持的证词。但他在法庭上坚称是一时冲动,和食死徒无关。”
穆迪的魔眼盯着文件上亚克斯利的照片。
“埃弗里和霍兰德呢?”
“释放了。”金斯莱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卢修斯-马尔福运作的。法庭认定埃弗里只是从犯,霍兰德未实际参与暴力行为。两人各交了两千加隆的社会补偿金和一千加隆的保释金,昨天傍晚就离开了魔法部。马尔福亲自在门口接的人。”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报纸开始卷曲燃烧。
“魔法部的记录呢?”穆迪问,“罗伯茨那份报告?”
“修改了。”金斯莱说,“亚克斯利的部分基本保留,但罪名从食死徒袭击变成了非法使用黑魔法。埃弗里和霍兰德的记录完全重写——疑似从犯、证据不足以证明参与暴力计划。罗伯茨被暂时调去档案室协助整理积压案件,期限未定。”
穆迪站起身,木腿敲击地面。
他走到窗前,看着格里莫广场灰蒙蒙的天空。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
“邓布利多知道吗?”
“知道。”金斯莱说,“他说这个结果……比预期的要好一些。至少亚克斯利进了阿兹卡班。至于另外两个,他说魔法部现在只能做到这个程度。福吉不会允许三个‘食死徒’同时被定罪,那会打破他一切正常的谎言。”
穆迪想起那天晚上灰影的话,还有埃弗里被带走前最后的冷笑。
“亚克斯利在阿兹卡班能活多久?”穆迪问,没有回头。
“谁知道呢。”金斯莱说,“摄魂怪可不管你是食死徒还是普通囚犯。不过……有传言说某些囚犯能得到特殊关照,食物好一点,摄魂怪离得远一点。只要价格合适。”
穆迪沉默了片刻:“魔法部现在真是糟糕透了,也许第一秩序是对的。”
金斯莱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壁炉边,看着里面燃烧的报纸:“邓布利多说……谢谢你至少让一个人付出了代价。在这个时代,这已经算是一种胜利。”
“胜利。”穆迪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充满嘲讽,“一个食死徒进了他本该在的地方,另外两个交了加隆就回家。威尔克斯一家在不知情中逃过一劫,还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魔法部继续表演和平的假象。这就是胜利?”
金斯莱没有说话。
穆迪离开厨房,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逐渐远去。
金斯莱挥了挥魔杖,那份文件自动折叠,飞进他的长袍内袋,随后他也站起身,走向壁炉离开了。
同一时间,阴暗庄园的地下走廊里,卢修斯-马尔福正领着埃弗里和霍兰德走向庄园深处。
走廊墙壁上的火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照亮了墙上那些表情凝固的古老雕像——古老巫师和非人猛兽的石雕用冷漠的目光俯视着这三个深夜来访者。
脚步声在石廊里回响,每一步都让埃弗里的心跳加速。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霍兰德,后者的额头已经渗出汗珠。
“卢修斯,”埃弗里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黑魔王他……对我们的行动……”
卢修斯没有回头,步伐也没有放缓。
“主人很不高兴。”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两人的心脏,“主人明确传达过命令——所有人保持低调,安分守己,等待主人的召唤。而你们做了什么?私自行动,袭击一个商人,最糟糕的是你们的行动失败了,被魔法部抓住了。”
霍兰德吞咽了一下,声音发颤:“我们只是想为组织筹集资金,卢修斯。威尔克斯很有钱,而且他要跑了……”
“将你的这番巧辩留着自己去和主人说吧。”卢修斯打断他,终于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脚步。
埃弗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卢修斯,帮我们说句话。我们确实冲动了,但初衷是为了组织。亚克斯利已经付出了代价,总得有人……”
“我会看着办的。”卢修斯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银色长发,“不用我再教你进去之后该怎么做吧?”
两人连忙摇头头,霍兰德几乎在发抖。
卢修斯推开橡木门。
门后的房间比走廊更加昏暗,只有壁炉里跳动的绿色火焰提供着唯一的光源。房间深处,一个高背椅背对着门口,只能看见椅子扶手边露出的黑袍。
“主人。”卢修斯躬身行礼,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明显的敬畏,“他们来了。”
埃弗里和霍兰德跟着深深鞠躬,几乎要将额头贴到冰冷的石地板上。
高背椅缓缓转动。
阴影中,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如同地狱深处点燃的火焰。那张苍白如骨、扁平如蛇的面孔逐渐从阴影中浮现,纳吉尼巨大的身躯在壁炉旁的地面上缓缓蠕动,鳞片摩擦石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埃弗里感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即使不是第一次面见黑魔王,那种纯粹的、压倒性的黑暗气息仍然让他每一次都感到窒息。
“这不是精明能干的埃弗里先生和霍兰德先生嘛。”伏地魔的声音轻柔得像毒蛇滑过落叶,却在房间里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霍兰德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
“我记得,我下的命令是让所有人耐心等待,保持低调。而你们……擅自行动,是没收到我的命令吗?”
“主人,”埃弗里瑟瑟发抖,不敢抬头与那双红眼睛对视,“我们……我们只是想为组织出力。威尔克斯要逃往美国,那些财富……”
“我不需要解释。”伏地魔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每个字都像鞭子般抽在两人身上,“我需要服从。绝对的、忠诚的、毫不犹豫的服从。你们的行为——愚蠢、贪婪、短视——差点暴露了我们正在重新集结的事实。”
他缓缓站起身,高瘦的身影在绿色炉火映照下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亚克斯利进了阿兹卡班。”伏地魔走向他们,每一步都让空气更加冰冷,“这是他违抗命令的代价。而你们……靠着金钱和关系逃过一劫。但这不代表你们被原谅。”
他在两人面前停下,红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既然伸手,”伏地魔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刃,“那就把手砍掉。”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埃弗里和霍兰德同时僵住了。
“我的要求并不过分。”伏地魔说,红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非人的光,“你们的左臂。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们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