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接收到他的目光,湛蓝色的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显得深邃而难以捉摸。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并未做出任何具体的保证:“说吧,彼得。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之后……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
这温和的话语给了彼得有限的希望,再加上眼前这无可逃避的绝境。
彼得终于放下手,露出一张涕泪横流、充满恐惧的脸。
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是……是从去年……霍格莫德的佐科笑话店,仓库……仓库突然爆炸那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因为回忆和后怕而颤抖,“不是意外……是……是‘那个人’做的。他……他从邓布利多教授您的目光下,把我带走了……”
彼得讲述了“那个人”如何带着他一路逃亡,穿越海峡,隐匿在欧洲北部寒冷偏僻的地带。
他描述了那个人那“游魂”般的状态是如何痛苦不堪,“阴风吹过都像刀子割灵魂”,以及那个人如何试图发明或寻找咒语来缓解这种痛苦。
“他需要材料……很多稀有、珍贵的魔法材料……还有强大的生命力来维持存在……”彼得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借着老鼠的身体,到处……到处偷窃能弄到的东西……但这远远不够……像用杯子去舀干大海……”
“然后……然后我们偶然遇到了……卡卡洛夫。”彼得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当时好像是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走私生意,很警惕,但……但他没防备一只老鼠。我们偷袭了他……‘那个人’控制住了他……知道了他现在是德姆斯特朗的校长,还有……还有三强争霸赛要重启的消息……”
“所以挟持哈利-波特,利用三强赛复活,是从那时就开始计划的?”邓布利多温和地提问,引导着叙述。
“是……是的!‘那个人’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变作卡卡洛夫的样子,有机会接触到火焰杯,还能把波特带出霍格沃茨的严密保护……”彼得连忙点头。
邓布利多追问:“那么,过去的近一年里,在德姆斯特朗和来到霍格沃茨的卡卡洛夫,一直是你假扮的?他本人被控制了?”
“一开始是卡卡洛夫本人!”彼得急急地解释,“‘那个人’在卡卡洛夫身上下了很厉害的诅咒,确保他不敢反抗,乖乖听命行事,准备比赛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胆怯地、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林奇,声音变得更小:“但是……但是后来,《预言家日报》登了消息,说……说林奇教授就是当年的‘绞刑者’,还成了比赛的安全员……卡卡洛夫吓坏了,他……他又想逃跑,像以前一样。‘那个人’很生气,命令我……命令我把他抓了回来。然后……然后‘那个人’就说,卡卡洛夫不可靠了,让我……让我用复方汤剂,取代他。”
“疯眼汉”穆迪突然开口,声音粗嘎,直指关键:“火焰杯!门钥匙的咒语是什么时候被改的?怎么改的?”
彼得被穆迪的魔眼和严厉的语气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一旁,满脸自己不应该在这里表情的卢多-巴格曼。
“就……就在比赛开始前,最后一个项目准备的时候……”彼得咽了口唾沫,“我……我用了点复方汤剂,变成了巴格曼先生的样子……混进了存放火焰杯、做最后检查的那个房子。门口守着的那两个傲罗……他们……他们没多问,就放我进去了。”
“什么?!原来走廊上你是故意撞了我一下!”卢多-巴格曼惊叫出声,脸涨得通红,完全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参与。
穆迪那只正常的眼睛里厉光一闪,显然已经把“回头好好操练那两个徒孙辈的傲罗”记在了心里。
听完了彼得这充满背叛、恐惧、阴谋与罪恶的讲述,林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再次看向彼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他那平稳的声线,说了一句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纯粹陈述事实的话:
“借用阿尼马格斯的本事和复方汤剂,从间谍,到冒名顶替,再到协助完成一场涉及两位霍格沃茨学生的绑架和一场黑魔王的复活仪式……小矮星彼得,你还真是……‘了不起’。”
这句毫无温度的评价,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彼得。
他再次崩溃,放声大哭,扑倒在地,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是被逼的!都是他逼我的!他也在我身上下了诅咒!随时能让我生不如死!求求你们,邓布利多教授,林奇教授,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们救我……”
邓布利多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彼得,脸上的温和渐渐被一种深沉的严肃取代。
他没有立刻回应彼得的哀求,而是从袍袖中抽出了自己的老魔杖。
“安静,彼得。”邓布利多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彼得的哭声稍微减弱,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接着,邓布利多上前几步,老魔杖的尖端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他开始仔细地、系统地检查彼得身上可能存在的黑魔法诅咒痕迹,目光专注而锐利。
邓布利多手中的老魔杖尖端,乳白色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溪流,缓缓渗入彼得颤抖的胸膛,仔细探寻着每一丝不谐的魔力纹路。
片刻后,他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杖尖精准地在彼得的胸口轻轻一点——
仿佛有无形的、紧绷的弦被悄然拨断,又像是某种黏腻的阴影被阳光驱散。彼得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感觉到一种持续了许久、早已被他当作呼吸般习惯的沉重束缚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他胸口处那片皮肤下隐隐作痛、时常带来心悸感的冰冷印记,也随之消散无形。
“好了,”邓布利多收回魔杖,声音平静,“诅咒解除了。”
彼得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刚才被点中的地方,那里只剩下正常的皮肤触感。他抬起头,脸上混合着难以置信和更深的迷茫:“解……解除了?就这么……简单?”他原以为会是惊天动地、痛苦万分的仪式,没想到只是轻轻一点。
邓布利多看着他,半月形眼镜后的目光既深邃又带着一丝了然。
“简单?”他重复道,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彼得,如果你自己曾鼓起哪怕一丝勇气去仔细观察、去反抗,而不是一味地被恐惧支配,或许早就能发现,那个看似吓人、不断提醒你受制于人的诅咒,其内核……是何等的虚张声势,不堪一击。”
他微微叹息,继续道:“你口中那位‘连阴风吹拂都觉灵魂如刀割’的主人,在他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力量远未恢复的状态下,又能施展出多么牢不可破、精妙绝伦的诅咒呢?恐惧,往往比诅咒本身更能束缚一个人。”
彼得张大了嘴巴,呆呆地坐在地上,邓布利多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被恐惧浸透多年的心智。原来……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生不如死的枷锁,竟然可能只是个脆弱的空壳?是自己无限放大的恐惧,把它变成了无法逾越的牢笼?
不等彼得从这颠覆性的认知中回过神来,邓布利多已经转向了巴蒂-克劳奇。
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谨:“按照魔法部的通缉令和国际巫师联合会的相关章程,小矮星彼得是重犯,他的抓捕和后续处置,理应移交魔法部负责。克劳奇司长,他就交给你们了。”
在说出“交给魔法部”时,邓布利多的目光极其自然、却又无比清晰地与静立一旁的林奇对视了一瞬。
林奇迎上邓布利多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随即,邓布利多便移开视线,继续转回巴蒂-克劳奇身上,用他那惯常的平稳语调询问道:“克劳奇司长,需要协助押送吗?毕竟城堡内还有学生。”
克劳奇似乎从刚才一连串的震惊中恢复了部里的干练,他挺直腰板,对林奇点了点头:“感谢您的周到考虑,邓布利多教授。魔法部现在确实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他目光扫过室内,“穆迪教授,请你跟我一起。巴格曼,你也来,需要你做些记录。麦格教授,烦请您协助我们通过城堡,并安排一间临时羁押室。”
“疯眼汉”穆迪低吼一声表示明白,魔眼紧紧盯着瘫软在地的彼得。卢多-巴格曼连忙答应,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惊悸和尴尬。麦格教授面色严峻地点点头:“跟我来。”
很快,克劳奇、穆迪、巴格曼押着失魂落魄、仿佛还没从“诅咒竟是纸老虎”的冲击中恢复过来的小矮星彼得,在麦格教授的引领下,离开了校长办公室。
他们走后,房间内凝重的气氛稍减,但依然严肃。
马克西姆夫人高大的身躯动了动,她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转向邓布利多:“邓布利多教授,今晚听到的事情……实在是太......惊人了,我必须尽快带领学生返回布斯巴顿。”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神秘人归来,实在太令人不安了。我需要和我的同事们商议,加强学校的戒备。”
“我完全理解您的担忧,马克西姆夫人。”邓布利多温和但郑重地说,“弗立维教授,劳烦你护送马克西姆夫人前往门厅,并协助她安排返回事宜。”
“乐意效劳,校长。”弗立维教授尖声说道,他向马克西姆夫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马克西姆夫人向邓布利多和林奇微微颔首致意,便随着弗立维教授离开了。
厚重的木门轻轻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在,校长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站在办公桌前,目光深不可测的邓布利多;如同融入书架阴影,黑袍裹身,脸色苍白,眼神幽深的斯内普;以及背脊挺直,立在房间中央,神色平静却仿佛凝聚着风暴前夕寂静的林奇。
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和墙壁上。画像中的老校长们此刻都识趣地保持着沉默,或闭目假寐,或专注地凝视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