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凝固的油脂,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过去两周多地狱般的景象——特训教室中、公共休息室的角落里、甚至深夜无人的走廊上,他无数次地举起魔杖,对准一切可能的目标,嘶声念着:“魔杖飞来!书本飞来!羽毛笔飞来!”直到嗓子沙哑,手臂酸痛,直到这个咒语几乎成为他身体的一种本能。
赫敏帮他找来的那些关于飞来咒原理和高级应用的书籍,边角都快被他翻烂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掌握它。
这是那晚亲眼目睹火龙的恐怖后,他所能想到的自己唯一的、或许能称之为优势的地方——依靠火弩箭超越常人的速度与灵活性,在空中与那头巨兽周旋、纠缠,努力拉开距离,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至于攻击?他的“除你武器”对火龙能有什么用?除什么?能把火龙的脑袋“除”下来吗?这个近乎自嘲的念头让他嘴里一阵发苦。
特训的结果是显著的,哈利现在有把握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准确地召唤百英尺内他清晰构想出的物品,包括他那把此刻正静静躺在宿舍箱子里的火弩箭。
这是他计划的核心,也是他仅有的、稍微能抓住的“依靠”。
但这短暂的、基于咒语熟练度的信心,一旦与脑海中那几头狰狞凶猛的火龙形象重合——无论是匈牙利树蜂龙燃烧着白炽火焰的喉咙、覆盖骨刺的头颅,还是中国火球龙熔金般的竖瞳和能喷吐浓缩火球的大嘴,亦或是它们那双能掀起狂风、覆盖着坚韧皮膜的巨翼——便迅速消融殆尽,如同阳光下的薄霜。
会飞,它们都会飞。
而且看上去远比扫帚更加强壮、更具攻击性。火弩箭的灵活性,在绝对的力量、庞大的体型和炽热的龙息面前,究竟能支撑多久?
想到这里,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攥紧了他。
特训带来的些许踏实感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对即将到来的、可能致命遭遇的恐惧。他忍不住又抬眼,偷偷望向赫奇帕奇长桌那边。
塞德里克似乎已经调整好了状态,他正与身边的同学说着什么,甚至还露出一个不算太勉强的微笑,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他的姿态依旧挺拔,眼神虽然严肃,却不见多少惶然。这种在巨大压力下依然能维持的镇定和风度,让哈利感到由衷的佩服,甚至有一丝自惭形秽。
塞德里克也知道将要面对火龙。
但他看起来……至少表面看起来,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它,而不是像自己一样,被恐惧和不确定的战术攥住喉咙,食不下咽。
“哈利,”赫敏终于忍不住,隔着桌子轻声说,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你多少得吃一点,你需要能量。”
哈利看着赫敏关切的眼神,又瞥见罗恩在一旁偷偷看着这边,强迫自己点了点头,用叉子戳起一块冰冷的熏肉,机械地送入口中,却如同咀嚼一块木柴。
教师长桌的另一端,林奇优雅地用银质餐刀切下最后一块嫩滑的煎蛋,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他的动作从容得体,与礼堂内弥漫的紧绷气氛格格不入。
他端起南瓜汁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人头攒动的四条学院长桌,最终落在那四位魂不守舍或强作镇定的勇士身上,尤其在哈利那张写满焦虑的稚嫩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看着那孩子眼底的青黑和食不下咽的模样,林奇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并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淡的兴味。
紧张成这样……
他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壁上轻点。
到底还是学生。即便经历了些风浪,骨子里依旧相信眼见为实,相信恐惧本身所预示的那种最直接的“可能”。
在他眼中,这四个年轻人的担忧、恐惧、乃至塞德里克那种刻意维持的镇定,都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可爱”的认真。
他们真的相信,在邓布利多——当代最伟大的白巫师,霍格沃茨的定海神针——和自己这个被魔法部“郑重”请求来担任特别安全员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会有性命之虞?
受伤?
当然有可能。
火龙不是温顺的护树罗锅,擦伤、烫伤、骨折,甚至更严重些的伤势,都在合理的“挑战”范围之内,这也是比赛刺激性和危险性的一部分。
但丧命?
在林奇的评估里,这个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且不论邓布利多绝不会允许这种灾难发生,单是他自己在此坐镇,就足以确保在最坏情况发生的瞬间,将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那晚的四龙暴动尚且能轻松压制,何况今日这种可控的、一对一的“表演赛”?
哈利那孩子,显然把这次挑战看得太重了,重到几乎压垮了自己。
他能理解这种压力,但同时也觉得有趣——少年人总容易将眼前的困难想象成翻不过去的高山,却忽略了站在他们身后的,究竟是些什么人。这种认知上的错位,本身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林奇收回目光,拿起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
也好,他心想,也是一次难得的经历。
再说,有些恐惧,唯有亲身经历并跨越后,才能真正获得成长。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准备起身前往比赛场地。
作为安全员,他需要在一切开始前,最后确认一遍所有的防护措施和应急预案——尽管在他看来,那些预案被用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