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微微俯身,仔细观察着艾丽斯的面部,特别是那双空洞的眼睛,他的目光极其专注,仿佛在阅读一本极其复杂晦涩的书。接着,他伸出右手,手掌悬停在艾丽斯额头上方约一寸处,并未接触。
纳威屏住呼吸,他看到林奇教授的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晕在流淌,如同水银,又像是冷冽的星光。
林奇闭上了眼睛,眉头微蹙,似乎在感知着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遥远的城市杂音。纳威甚至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过了大约一分钟,林奇才收回手,睁开眼睛。
这次,他伸出的手,悬停在了艾丽斯太阳穴附近,指尖亮起了一点稳定的、珍珠白色的柔和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感。
纳威注意到,当那光芒亮起时,母亲艾丽斯开始了不自在的蠕动。
林奇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个身体变化,他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他维持着魔咒光芒的稳定,低声念诵着一段纳威完全听不懂的咒语,音节古老而奇异,仿佛带有某种韵律。
随着他的吟诵,那珍珠白色的光芒如同活水般,缓缓渗入艾丽斯的太阳穴,她抗拒的动作也渐渐平复消失。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五分钟。
林奇结束后,又用类似的方法,但时间更短地检查了一下弗兰克。
做完初步检查,林奇转身,看到了紧张得脸色发白的纳威。
“你母亲,”林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打破了病房的寂静,让专注看着地板的纳威吓了一跳,“对外界的残存反应更明显。”
纳威下意识地点点头,小声说:“是……是的,教授。妈妈她……有时候会认出我来。”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之前插好的雏菊,还有自己手心那张糖纸。
林奇微微颔首,仿佛纳威的话印证了他的观察。
“这不是偶然。”他站在艾丽斯床边,示意纳威靠近一些,纳威紧张地挪了两步。
“将他们的意识状态理解为一种‘沉没’。”林奇用了一个比喻,“你父亲弗兰克,像是沉入了最深的、黑暗的海底,几乎完全静止,自我保护的本能让他几乎切断了所有向外的通道,与外界的联系微乎其微。”
他顿了一下,看向艾丽斯:“而你母亲艾丽斯,她沉没的深度相对较浅。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意识中某些特定、强烈的连接——尤其是与你相关的部分——未曾完全断裂,只是被彻底扭曲、打散,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他指了指艾丽斯那只曾递出糖纸的手,“这种混乱中,偶然会闪过一丝基于本能的、破碎的动作,比如递出她潜意识中可能与给予孩子相关联的东西。这虽然远远算不上清醒,却证明她与外界尚存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连接。”
纳威听得似懂非懂,但林奇教授自信平稳的语气让他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花。他看着床上静静躺着的父母,一个压抑了太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冲破了喉咙,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教、教授……我的爸爸和妈妈……他们……真的有可能……好起来吗?”
问完这句话,纳威立刻低下头,仿佛害怕看到对方脸上出现那种他早已熟悉的、混合着怜悯与无奈的否定神色。
他攥紧了手里的那张糖纸。
林奇沉默地看向纳威。
他看到了这个男孩眼中深藏的、几乎不敢触碰的期盼,也看到了那期盼之下厚厚的、由一次次失望筑成的脆弱壁垒。作为一个习惯基于事实和逻辑行事的人,他深知在魔法治疗,尤其是如此前沿且未知的领域,给出确切的保证是危险且不负责任的。他本应给出一个更严谨、更保留的答案。
但此刻,面对这个在绝望中浸泡了太久的孩子,面对那双盛满了卑微祈求的眼睛,林奇意识到,纳威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概率分析或漫长的解释。
他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让他在这片名为“可能”的汹涌海洋中,暂时抓住的东西。而林奇自己,基于数月对洛哈特笔记的钻研,与邓布利多深入的探讨,以及刚才对艾丽斯状态符合预期的初步感知,他确实有这份信心——至少,对于开启这条道路,对于艾丽斯-隆巴顿,他有。
短暂但郑重的沉默后,林奇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目光与纳威尽量平视。
他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浮夸的鼓励,只有一种基于认知的、清晰的笃定。
“纳威,”他的声音比平时稍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基于目前所有的分析和准备,我认为,帮助你母亲艾丽斯恢复部分意识、找回自我的可能性,非常大。”
他看到纳威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瞬间迸发出的光亮几乎有些刺痛。
“至于你的父亲弗兰克,”林奇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但将现实也坦诚相告,“他的情况更深层,挑战也更大。能否成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从你母亲的治疗过程中能学到多少,能建立多少有效的经验和方法。这不是不可能,但需要更多的耐心,以及……从你母亲那里获得的‘钥匙’。”
他没有说空泛的“一切都会好”,也没有给出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给了纳威一个分级的、基于实际情况的判断:母亲的前景明朗,父亲的道路依赖前者的探索。这既是一份郑重的承诺,也是一份诚实的责任划分。
纳威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看林奇,又看看病床上的母亲,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他用力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林奇教授没有哄他,没有说轻松的话,但正是这种严肃而肯定的态度,反而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那句“可能性非常大”像一颗种子,猛地落进他干涸了太久的心田,虽然还不知能否发芽,但那坚实的触感是真实的。
“我……我明白了,教授。”纳威用力点头,声音哽咽但努力清晰,“谢谢您……我会……我会耐心等的。也会帮忙。”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邓布利多和隆巴顿夫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神情严肃、穿着圣芒戈高级治疗师袍的女巫,以及一位看起来是行政主管的男巫。
他们脸上都带着混合着震惊、疑虑与不得不配合的复杂表情。
隆巴顿夫人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孙子脸上残留的泪痕和激动未平的神情。她眉头一蹙,手杖在地板上轻轻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
“纳威-隆巴顿!”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特有的、不容辩驳的威严,“收起你的眼泪,挺直你的脊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帮助你父母,不是在这里展示软弱。记住你的姓氏,别给隆巴顿家丢人。”
纳威猛地一颤,像被冰水浇过,立刻用力吸了吸鼻子,迅速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努力将胸膛挺起,尽管眼眶还是红的。他知道奶奶不是在羞辱他,而是用她唯一熟悉的方式,让他在这巨大的希望冲击下保持冷静和体面。他抿紧嘴唇,朝奶奶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隆巴顿夫人严厉的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眶,下颌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后,那只戴着家族戒指的手,看似随意地、却极其短暂地在纳威紧绷的肩头按了一下——力度轻得几乎像是错觉,随即收回。
伴随着这个动作而来的,是无言的支撑:“坚强点,我们一起面对。”
这个小插曲让那位女治疗师和行政主管交换了一个更加复杂的眼神,但谁也没说什么。
“林奇教授,”邓布利多温和地开口,目光扫过房间,“圣芒戈方面已经初步了解情况,并表示会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提供必要的支持。院长同意腾出一间封闭式病房,作为我们后续尝试的专用场所。”
林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新来的两位圣芒戈官员,最后落回艾丽斯身上。
“可以。转移过程需要平稳,最好在沉睡状态下进行。”他语气清晰的要求道。
那位神情严肃的女治疗师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她没有多余的话语,显然对这类程序极为熟练。她抽出自己的魔杖——一根笔直光滑的樱桃木魔杖,杖尖稳稳地对准了病床上的艾丽斯·隆巴顿。
“安然入眠。”她清晰而平稳地念出咒语,魔杖尖端流淌出柔和的、带着浅金光泽的魔力流,如同温暖的薄纱,轻轻笼罩住艾丽斯的头部。
咒语生效得迅速而温和。
艾丽斯原本空洞望向天花板的灰色眼眸,缓缓地、自然地闭合了。她脸部那些无意识维持的细微张力也随之放松,呼吸变得更深沉、更规律,进入了魔法引导的、无梦的沉睡状态。这能最大程度减少她在转移过程中可能因环境变化产生的任何潜在应激或不适。
接下来的转移过程高效而安静。
在邓布利多的协调和隆巴顿夫人的注视下,圣芒戈的工作人员使用特制的悬浮担架,将艾丽斯-隆巴顿平稳地转移出这间住了多年的病房。纳威紧紧跟在奶奶身边,看着母亲被小心翼翼地移动,感觉既陌生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