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里克的信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到来的。
那天哈利正在礼堂吃早餐,一只灰林鸮扑棱着翅膀落在他的果酱盘旁边,丢下一封湿漉漉的信。信封上的墨迹被雨水晕开了些,但依然能看清霍格沃茨的地址和“哈利-波特收”几个字。
他撕开信封的时候,赫敏从旁边探过头来。
“谁的信?”
“塞德里克。”哈利回答道。
他的目光落在信纸的第一行——
“哈利,我终于从圣芒戈出来了。”
他往下读。塞德里克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本人一样认真。信里说他在圣芒戈住了几个月,各种治疗师轮流来看他,各种魔药轮流往嘴里灌。现在他终于能下床走路了,终于不用每天盯着天花板发呆了。他说感谢哈利,听他父亲说是哈利抱着自己回到了霍格沃茨。还说虽然那场袭击让他躺了这么久,但至少他活着。
“活着就好。”塞德里克写道。“这是我这几个月想得最多的事。”
然后信纸上的字迹变得有些犹豫。
“关于那天晚上,我一直想跟你说声抱歉。我相信你和林奇教授说的每一句话——我相信神秘人回来了,我相信是你救了我。但是哈利,我昏迷了。我什么都没看见。当魔法部的人来问我时,我只能告诉他们有人用阿瓦达索命咒袭击了我。然后他们就笑了,说‘可是你还活着,孩子’。他们说我脑子不清楚,说我被吓坏了。”
信纸在这里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我没有糊涂。但我也知道,我的证词帮不上任何忙。”
哈利攥着信纸的手收紧了。赫敏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摇摇头,继续往下读。
“另外,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知道林奇教授去哪儿了吗?我给他写过信,但寄出去的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我想当面谢谢他。如果不是他,我可能真的死了。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里,或者有任何消息,请告诉我。”
最后是塞德里克的签名,和一句“代我向罗恩和赫敏问好”。
哈利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
他不知道林奇叔叔在哪里。
暑假借走了隐身衣之后,林奇叔叔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大海。他给小天狼星写过信,小天狼星说不知道;他给邓布利多问过,邓布利多说“林奇教授有自己的路要走”。
“塞德里克怎么样了?”赫敏问。
“出来了。”哈利说,“活过来了。”
他把信塞进口袋,继续吃早饭,但煎蛋的味道变得很淡,像嚼蜡。
下午有一节大脑封闭术。
那天晚上之后,哈利每天下午就会去斯内普的办公室。
不是因为他喜欢——他讨厌每一次踏进那间阴冷的地窖。讨厌坐在斯内普办公室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斯内普举着魔杖往他脑子里钻,他的记忆像被倒出来的旧衣服一样堆得到处都是,然后斯内普用那种冷冰冰的声音说一塌糊涂,然后他被赶出来。
他每天去是因为赫敏。
她在做梦事件的第二天听完哈利转述的斯内普话语之后就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就抱着一摞半人高的书砸在他面前的桌上,灰尘扬起,呛得他直咳嗽。
她翻开第一本,指着发黄的羊皮纸上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十七世纪一位巫师被黑魔法侵入意识,三个月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在自家花园里将自己的妻子当成了黑巫师,使用恶咒攻击了她,最后被送进圣芒戈永久病房。
另一个案例。一个巫师只是不小心对上了一双眼睛——事后他坚称自己受到了梅林的指引。一个礼拜后他开始对着墙壁说话,三个礼拜后,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每一页都是被撕碎的大脑,被填塞的幻觉,被玩弄到崩溃的灵魂。
赫敏合上最后一本书,表情严肃得像找人谈话的麦格教授。
“哈利,你得学大脑封闭术。”
哈利觉得赫敏说得对,他必须学会关上那道门。
所以他开始以一种每个斯莱特林学生都侧目的频率造访斯内普的办公室。
但每次从斯内普那里出来,他都觉得自己像个被掏空的麻瓜玩偶。头嗡嗡地响,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回宿舍的路上,他总是会想起去年。
那时候也是每天训练。
塞德里克和他一起,每天下午准时报到,接受林奇叔叔的实战特训。
挥洒汗水,使用咒语和身体碰撞石像。
累是真的累,每天累到胳膊抬不起来,去完校医室后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立刻就能睡着。但那种累和现在是不一样的——那时候完成一次训练,他就会发现自己比昨天更强一点。新学会的咒语,新掌握的技巧,林奇叔叔偶尔露出的那个赞许的眼神。
每一天都有收获。
每一天都看得见自己在往前走。
可现在呢?
他坐在斯内普冰冷的办公室里,听着斯内普的嘲讽,看着自己的记忆被一遍遍翻出来,却什么都学不会。没有进步,没有收获,只有疼和羞辱。
“专注!波特!专注!”斯内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正如你可以看到黑魔王所见一样,黑魔王也可以看到你的所见!脑中所想也一样!不要胡思乱想!”
哈利眨眨眼,看见斯内普正盯着他,那双黑眼睛里带着些许鄙夷。
“我在想……”哈利顿了顿,“没什么。”
斯内普没有提醒哈利他刚才就在哈利的脑子里,哈利想什么他一清二楚。
“那就继续吧。”那双黑眼睛只是盯着他,魔杖尖轻轻一颤。然后哈利感觉到自己的脑子被慢慢翻开,像一页一页的书。他看见那些画面从眼前滑过:女贞路4号的碗柜,达力在沙发上看电视,佩妮姨妈系着围裙,手里举着一口锅,锅底还沾着一点没刷干净的焦痕。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板。
“这就是你刷的锅?这叫什么?这叫刷干净了?你眼睛长在脑袋后面吗?这点东西都看不见?重刷!刷不干净今天没饭吃!”
她细长的脖子往前探着,那张拉长的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惹恼的母鹅。
斯内普放下魔杖。
那双黑眼睛盯着哈利,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但只持续了一秒,就变成了纯粹的嫌恶。
“佩妮-伊万斯。”他说。
然后就没有了。
就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吐一口痰。
他站起身,走向架子,背对着哈利。黑袍拖在石板地上,窸窸窣窣的响。他伸手去拿一个瓶子,动作顿了一下。
“几十年如一日的肤浅、刻薄又自以为是。”
他背对着哈利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然后他把那个瓶子拿下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放回架子。
“好一个厨具清理者。”
哈利可以对着金飞贼发誓,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微的嗤鼻声。
然后斯内普转过身,再次看向哈利。
那双黑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刚才那些话好像从来没说过,那张脸又变回了平时那副棺材板模样。
“还坐着干什么?”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淡,像在赶一只碍事的猫头鹰。
“出去。明天别迟到——虽然来了也是白来。”
他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哈利,开始翻架子上的瓶子。
哈利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斯内普没回头。
“我说,出去。”
哈利的嘴闭上了。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走廊。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墙上的火把在燃烧,把哈利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慢慢地走着。头还是疼,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往常这种时候,他只想赶紧回到公共休息室,瘫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什么都不想。
但今天不太一样。
斯内普最后那几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佩妮-伊万斯。”那语气,像在说什么脏东西。
“几十年如一日的肤浅、刻薄又自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