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奇,在福吉话音落下的瞬间,微微抬起了头。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高处的福吉。然后,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难以形容的、近乎奇异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讥讽,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却像一道冰冷的探针,瞬间刺破了福吉刻意营造的威严气场。福吉正待再说些什么以彰显自己的控制力,迎上林奇那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目光和那个古怪的微笑,他喉咙里的话竟不由自主地噎住了,一股莫名的不安和寒意窜上脊背,让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原本准备好的、更多的场面话也生生咽了回去,只是略显僵硬地再次做了个“请入座”的手势。
三人没有再多言,径直走向预留的席位。
邓布利多和林奇的座位被安排在前列最靠近中央石坑的地方,视野毫无遮挡,显然是为了让他们能“清晰观礼”。斯内普则沉默地走向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座位,那里光线更暗,几乎没人注意。
落座后,斯内普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将目光投向空荡荡的行刑台或高台上的福吉。
他厚重的黑袍微动,如同阴影本身在蠕动,一只手悄然探入袍内,取出一个结构精密、带着多重可旋转镜筒和细微刻度盘的设备。
它的大小和形状与魁地奇望远镜有些相似,但材质是哑光的暗金属色,镜片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上面隐约可见细密的魔法符文流动。他将这个观测仪器稳稳地握在手中,指节微微用力,调整到一个随时可以举起的预备姿势。漆黑的眼睛空洞地望向前方,但那空洞之下,是如同精密仪器般全神贯注的准备。
行刑即将开始,他不想,也不能错过任何可能从魔法波动、能量逸散甚至受刑者生理反应中泄露出的“数据”细节。
审判室内重归寂静,但这份寂静比之前更加紧绷,仿佛拉满的弓弦。
福吉在高台上挺了挺胸脯,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洪亮、威严的声音宣布:“带犯人!”
审判室侧面一扇小门打开,两名面无表情、肌肉绷紧的傲罗押着一个瘦小颤抖的身影走了进来。当小矮星彼得被拖到中央石坑、暴露在所有人视线下时,不少观礼者发出了低低的抽气声或厌恶的嘘声。
仅仅几天时间,彼得的外貌发生了骇人的变化。
原本就矮小猥琐的体态,如今更是瘦得脱了形,仿佛体内的脂肪和肌肉在短短几日被某种东西急剧抽干,袍子松垮地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发黑,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布满冷汗和油光。他的头发油腻板结,整个人憔悴不堪,行走时几乎完全依靠傲罗的拖拽,双腿软得像面条。短短几日,他似乎丢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体重,更像一具被恐惧提前催熟的活尸。
他被粗暴地按在石坑中央那把沉重的、带有锁链和魔法束缚光环的黑色金属椅子上。
锁链咔哒作响,将他牢牢禁锢在椅子上,只能做出极其有限的颤抖。
福吉拿起一卷长长的羊皮纸,开始用一种夸张的、背诵般的腔调大声朗读彼得的“罪行”:背叛波特夫妇,陷害小天狼星布莱克,伪装成老鼠潜伏多年,对麻瓜滥用魔法造成伤亡,以及在霍格莫德企图杀害小天狼星的“暴力行为”……每一项都被他念得掷地有声,仿佛在加固这个判决的“正义性”。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宣告:“……基于以上滔天罪行及威森加摩特别审判庭的一致裁定,判处犯人小矮星彼得——死刑!立即执行!”
“立即执行”几个字在石壁间回荡。
直到这时,被恐惧和某种浑噩状态笼罩的彼得仿佛才被这最终的宣判惊醒。
他猛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但束缚纹丝不动。他抬起头,涕泪横流,原本就丑陋的脸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他张开嘴,试图求饶,但发出的声音却含糊不清、嘶哑破碎,像破风箱在漏气,几乎难以组成完整的词句:“不……求……部长……我……知道……可以……”口水混合着鼻涕和眼泪从下巴不断滴落,样子凄惨而令人作呕。
然而,这副惨状在福吉眼中只激起了更深的厌恶和急于摆脱的烦躁。
他皱紧眉头,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大手朝着侧门的方向用力一挥,仿佛要挥去一只恼人的苍蝇:
“带摄魂怪!”
随着他的命令,审判室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灯光仿佛都暗淡了些。
侧门再次打开,审判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悄然发生。温度并非骤然暴跌,而是以一种稳定、不容抗拒的速度持续下降,冷意如同从石头深处渗出,穿透衣物,直抵骨髓。墙壁上的火把光芒并未摇曳熄灭,但其光亮却诡异地黯淡、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走了热忱与活力,只剩下冰冷的、勉强照明的幽暗。一种比寻常摄魂怪带来的更为深邃、更为沉重的寂静笼罩下来,并非绝对的无声,而是所有细微声响——呼吸、衣料摩擦、甚至心跳——都被这股降临的“存在感”压制、吸收,显得遥远而模糊。
门,终于无声地向内滑开。
没有成群结队的破烂斗篷,只有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缓缓“滑”入室内。
它比在场大多数巫师见过的任何摄魂怪都要高大,破旧褪色的斗篷边缘在室内无风自动。它的移动没有丝毫迟滞或飘忽,而是平稳、缓慢,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从容。
随着它完全进入审判室,那股冰冷与绝望的质感不再是扩散的雾气,而是变成了粘稠的液体,浸泡着每个角落。欢笑的记忆、温暖的念头、甚至求生的本能,都在这种浸泡中迅速冻结、沉没。
几名魔法部官员脸色惨白,手指不自觉地痉挛着抓紧了座椅扶手或自己的魔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咯咯声。就连押送彼得的那两名傲罗,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紧抿,眼神中充满了职业性的警惕和无法掩饰的生理性恐惧。
普通摄魂怪攫取快乐,制造绝望。
而这一只……它仿佛就是绝望在现实维度投射出的一个凝实的“点”,一个冰冷的核心。它没有急切地扑向椅子上的彼得,只是静静地“站”在石坑边缘,兜帽下的黑暗“注视”着猎物。那种注视并非聚焦,而是一种全方位的、缓慢的剥夺。
彼得喉咙里的呜咽戛然而止,只剩下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和翻白的双眼,仿佛灵魂已经被提前扼住了咽喉。
高台上的福吉也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那股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将这归咎于摄魂怪一贯的可怖,甚至隐隐觉得这只格外“高效”的摄魂怪更能彰显此次处决的严肃与决绝,不由得在心里对挑选出这只摄魂怪的阿米莉亚更加满意。
于是他强撑着部长威仪,没有流露出更多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