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落下,帐篷外只有浓雾无声翻滚的微响。
短暂的死寂后,那个冰冷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语调平直,却像一根浸透了寒气的针,精准地刺入卢修斯的耳膜:
“今天晚上,玩得开心吗,卢修斯?”
每一个字都清晰、缓慢,仿佛在咀嚼这句话本身的味道。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的升调,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卢修斯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这不是寒暄,更不是询问。
这是在清算!
是在为今晚这片营地发生的一切、为那些燃烧的帐篷、惊恐的尖叫、以及……那几个被吊起的麻瓜,向他索要一个态度,一个立场!
回答“开心”,等于承认自己沉浸并享受了这场暴行,与地上那些被碾碎的渣滓无异。
回答“不开心”,则显得虚伪而苍白,他确实身处其中,戴着面具,参与了这场名义上是“为了黑魔王”的狂欢。
电光石火间,卢修斯所有的精明算计都化为了最本能的求生欲。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以一种近乎失态的音量,急促地、几乎是喊了出来:
“我救了他们!阁下!那几个麻瓜!是我坚持让他们活下来的!”
他仍旧深深埋着头,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泥泞的地面,声音因为急促和激动而微微变调,与他平时矜持冷漠的腔调截然不同。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必须第一时间抛出这个他仅有的、或许能改变审判结果的筹码。
然后,是沉默。
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沉默。
浓雾仿佛吸收了所有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搏动都震得他耳膜发痛。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冰冷、沉静,如同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脊背上,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沿着紧绷的脸颊,滴入身下的泥土,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念头都不敢有。
无数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他是否说得太急,显得心虚?对方是否已经知道了全部过程,包括他最初只是基于利弊权衡的劝阻?那句“玩得开心吗”是否只是处刑前最后的嘲弄?他甚至能想象出魔力凝聚的冰冷触感扼住自己喉咙的画面……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即将淹没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跪伏的姿势开始难以察觉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一小块浑浊的泥水,瞳孔紧缩,等待着最终的裁决——或许是赦免,或许是和外面那些同伴一样,被无声地碾碎在这片雾气里。
就在那根名为恐惧的弦即将崩断的刹那——
“解释。”
林奇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插入了锁死的空间,让近乎凝固的死亡压力,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卢修斯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虽然空气依旧冰冷刺肺。
他语速极快,但字句清晰,将他在任务下达时如何以“制造更大恐慌”为由劝阻同伴下杀手的过程简略交代,最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补充道:“……所以他们现在虽然受了伤,但总归还活着,阁下。只要及时送往圣芒戈,肯定能治好。”
说完,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片刻的寂静后,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轻笑从上方传来。
“呵。”那声音里确实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却比直接的冰冷更让卢修斯毛骨悚然。
“那我替他们……谢谢你了,马尔福先生。”
这声“谢谢”钻进卢修斯的耳朵,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竖,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泥土里。
“不…不敢,阁下。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他艰涩地回应,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应该做的……”林奇玩味般地重复了这几个字,随即,那丝虚假的笑意如同雾气般消散,声音恢复成一贯的冰冷平直,“那么,告诉我,除了这场‘难忘的教训’,你们今晚还计划了哪些‘应该做’的事?”
问题来了。
一个他无法回避,也必须谨慎回答的问题。
卢修斯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在绝对的力量和洞察面前,任何谎言或修饰都是愚蠢的。他保持着跪姿,用尽可能客观、简略的语句复述:
“是…阁下。今晚的行动分为三组。一组负责搅乱营地中心的飞路网节点,制造大规模混乱和滞留。二组在爱尔兰和保加利亚支持者营地的交界处纵火,意在挑起争端,转移魔法部注意力。”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三组……就是您刚才看到的那一队,目标原本是麻瓜管理员一家,旨在制造恐吓效果。”
他言简意赅,没有提及任务下达时的狂热衷语,也没有渲染那些残忍的“趣味”,只是陈述了最核心的行动框架。
说完,他再次屏息,如同等待判决的囚徒。他知道,自己交出的这份“计划”,或许能体现一丝“配合”的态度,但也彻底将自己今晚参与者的身份坐实了。
卢修斯简洁却完整的陈述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
林奇静立着,那身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西装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场暴风骤雨般的杀戮与沸腾的杀意从未触及他分毫。
他听着,灰色的眼眸深处,得益于刚才的发泄,那因惨烈景象和痛苦回忆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平复、凝结、沉淀。
食死徒的计划本身并没有什么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