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面只能排最后!
对于清贫道人而言,如果他的脸面能保全自身、或值三两碎银,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给出。
这是他心中奉为圭臬的长久之道。
一时意气不可争。
等他突破结丹中期,哼哼,所有让他委曲求全、大落脸面者,通通镇压!
很明显,他自有一套自洽的内在逻辑,支撑认知和行动体系。
……
正事说完,又闲聊了片刻,清贫道人便起身告辞:“在下还有一些器物要祭炼,届时可能对斗法有益,便先行告辞了。”
“道友自便。”
“清贫道兄慢走。”
林长珩和董真人目送。
等清贫道人一走,林长珩的神识立即浩荡而出,谨慎扫过四周方圆数里,董真人刚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林长珩伸手打断。
董真人有些不解,却闻林长珩突然开口,幽幽之声响彻起来:“清贫道友,去而复返,可是有什么东西忘了交代,还是忘了带走?大可说出来,方某和董道友也是不吝于帮忙一二的……”
“什么?”
董真人一惊,双眸微缩。
他方才也用神识扫了一遍,明明看到清贫道人头也不回地遁空而走了,连气息都已远去。
他……何时又回来了?
一方面,他惊讶于对方的去而复返,目的何在,自己竟然丝毫不知!
另一方面,更惊讶于清贫道人胆敢当众施展潜行藏匿法门,且定然对此颇为自信,却竟然被方兄瞬间窥破……
那方兄的神识,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窗外虚空,一片死寂。
就在董真人以为林长珩是否感知有误时……
“咳咳!”
在一处明明无人的外界空中,突然传来了不好意思的轻咳声。
空间略微荡漾,如同水面泛起涟漪。清贫道人的身影缓缓浮现而出,脸上带着讪讪的笑意,双手略显无措地搓着。
“在下确实有一样东西忘了,特回来寻找,又不欲打扰两位,故如此……结果突然记起,那玩意儿被我放在洞府里了,咳咳,年纪越大,记忆就越发不中用了。”
他一边说,一边尴尬地笑着,目光在林长珩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
董真人心中不悦,难免皱眉:“清贫道兄,你怎……”
话未说完,却被林长珩的声音打断:
“道友既然回忆起来了东西在何处,便快些回去查看吧。以后也定要保管好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嘿嘿,是,多谢方道兄提醒。”
清贫道人一挠头,人畜无害地拱手谢道,随即转身,作势欲走。
但他心中却在暗骂晦气!
怎么就被发现了?
自己的这门潜行藏身之术,乃是他的看家本领,就是结丹中期都不一定能够识破。如今竟然在结丹初期的方原面前极速翻车,好生离谱、诡异……
如此看来,这方原还当真是有着一些本事存在的。果然人的名、树的影,也不尽是假的。
此时,背后楼阁之中却有方原的声音再度幽幽传出,让他离去的背影猛然一僵:
“不过也需言明一点,方某向来生性多疑、于安思危。若非此番知晓近处是清贫道友,故而强忍,不然下意识间,恐已暴起,一剑贯穿,伤人性命。”
顿了顿,那声音愈发幽冷:
“届时,也休怪方某,言之不预了……”
清贫道人脸色连变。
他能听出这话中的分量……那不是威胁,而是陈述。陈述一个事实:若再有下次,他不会忍,也不会问,直接出手。
而他听闻此言,下意识有了种心惊肉跳之感……
他再度回首,脸上的讪笑已经变成陪笑,抱拳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清贫明白,不将再犯也。”
“多谢道友体谅,请去罢。”
林长珩微微颔首,提壶为自己斟茶,再不看他一眼。
“咻!”
一道遁光破空离去。
董真人白面之上,依旧不好看,张口欲言,却仍没有出声,眼神好似在询问什么。
“这回是真走了,尽可直言。”
林长珩看了对方一眼,不由笑道,“若是对方还敢回转,这般不开眼的话,恐怕董道友就得费心重寻一位结丹供奉了。”
董真人心中知,这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手刃过同阶修士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这个自然。”
从心地奉承一句,而后免不了无奈地自嘲道,“董某当真是头昏眼花的,如今看来,这清贫道人当真是供奉的错误之选,实力、人品、心性等皆不及方兄万一……”
他确实有些懊恼。
当初请清贫道人,是看中他结丹三层的修为。如今看来,此人虽然修为不弱,但心性如此,关键时刻能否靠得住,实在难说。
林长珩没有接话,也没有背后议论他人的习惯,而是转言问起自己回归【元初仙城】的初始目的:
“越国战场的情况到底如何了?有何消息,速速讲来。而且,这商会纷争也得快速解决了,不然我怕越国局势瞬息万变,信息失效走样的。”
“确实如此。”
董真人脸色一肃,颔首道。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递上:
“收集的越国消息,都在此玉简之中。分为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可信度极高的信息,经过了多方验证;另一部分,则是小道信息,真实度上下不定、存疑,但可以作为参考。”
林长珩一招入手,神识当即涌入,开始查看起来。
玉简中信息极多,有正面战场的碰撞情况,有战线推移变动的记录,有各大宗门的驻地变化……林长珩一条条扫过,面色始终平静。
“咦?”
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林长珩才看完,抽离了神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异样。
倒不是越国正面战场、战线的消息让他惊讶,
惊讶的点在于……小道消息。
林长珩看到一种关于魔道势力大涨、灭门【紫霄派】的猜测。
目前已经基本清晰的情况是,【紫霄派】灭门事件,极大概率是【血月魔教】所为。
当时在派内的结丹真人也全部死亡,没有一个存活、逃出生天。
包括该派的结丹后期存在,也陨落在内。
何人能杀结丹后期修士?这自然就引发了一个猜测,便是魔道……再度出了一位元婴期修士?!
若有。这位元婴期修士则多半属于【血月魔教】。
为什么会这般猜测,并且得到了不少的认同,便是因为正魔先前各有一位元婴真君,在开战之后,就彼此牵制、针对,根本腾不出手去灭掉一个正道大派。
也不会去灭。
毕竟这等战力,不亚于核武器,互相灭派,等于大家都自爆玩完。
第二位元婴修士诞生,形成元婴层面的绝对压制,才会导致例外。
到这里,其实还不够让人惊讶的。
但另一则有鼻子有眼的传言,则言称【血月魔教】表面上最强的那位掌教真人,曾经公开露面,并没有突破到元婴期。
这就导致了一些相悖之处出现,让人疑惑:
越国魔道是否真的有……新的元婴期出现?
新的元婴期是否是出自【血月魔教】?
如果是出自【血月魔教】,不是那掌教真人,又是何人?
难道【血月魔教】另有其人突破了元婴期?
……
摇了摇头,林长珩没有再多想下去,翻手收起玉简,继续看向董真人:“这些信息于我有大用,辛苦董道友了。”
“方兄哪里话!”
董真人连连摆手,接着道,“稍后,我就给【九海商会】回信,将时间定在近前,届时,全然仰仗方兄了。处理完此事,最终是胜是负,结果是好是坏,董某也认命了。”
说到最后,他脸上的疲色肉眼可见。
林长珩听到后半句,不由点头:“此事我既然承下,便会全力出手,争取一个好的结果。但最终如何,正如董道友方才豁达所言,尽人事、听天命。”
董真人听到这话,心中却没由来的一定,而后又忽听林长珩带着思量地喃喃念道:“若能一劳永逸自然最好……不然左一次、右一次,还当真啰嗦、且令人烦闷的……”
嗯?
董真人明显可以听出其中蕴含之意,心中隐隐一动,念头急转……
……
经过【大顺商会】和【九海商会】的数次商议,具体时间定在七日后。
决定四大商会,未来六十年的商道分配计划。
当然了,这只是明面上的由头。
实际上,决定的是……【大顺商会】的生死存亡。
如果【大顺商会】胜了,可以保证自身的独立性,且可以从【九海商会】手中获得一部分商道权益,一扫阴霾,壮大自身。
但如果【大顺商会】败了,则要归附【九海商会】,听对方安排调遣,但最终的结果,自然便是潜移默化地内化、吸纳,最后倾吞。
这一点,不只是四大商会,还有一众受邀的结丹真人,一些心明眼亮的低阶修士都心中门清。
但这也是最好的“斗争”方式之一了,既可以解决争端,也可以收缩影响范围、避免损失过大。对元山国商道、乃至整个元山国来说,也是一桩好事,所以联盟府会极力推动、促成。
两虎相争,一死一伤,乃是最坏的结果,最好不要出现。
董真人也在第一时间,将细节向林长珩通传了。
林长珩颔首认同。
尤其注意到了“六十年”的时间期限,而非先前的“十年”。
也就是说,这一战,基本将奠定元山国未来一个甲子的商道格局了。
一个甲子的发展,足以决定和改变太多事情了。
对于董真人而言,算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豪赌。
但大顺商会,本来就处于随时可能覆灭的岌岌可危状态,能有这次上桌的机会,也是“方原”赋予的,自然接下。
而【九海商会】也被“方原”的过往战绩吓到了,此番确定他回归,闭门商议了三日,最终陈会长力排众议,做出了这个极为艰难、心理难以接受,但从理性层面却是极佳的决策。
毕竟,这个决策的背后成本,乃是将过往近十年谋夺的成果一并放弃,抛弃大优局面,孑然一身重上牌桌……
很难割舍,但终究割舍了。
但只要在公开供奉斗法之中……胜了,一切都将回来,连本带利的回来,只不过有早晚区别罢了。
若是输了,则说明“方原”的不可战胜,更是割小肉却救命的大好事一件。
所以,才说是理性层面极佳的决策。
意识到这一点,林长珩都不由高看了【九海商会】的高层许多。
这便是进退有据,难怪可以在元山国将商会做到这般境地。
……
时间一晃便至。
在【元初仙城】北侧山体,山肩区之上的一处外凸位置。
建立着一处高墙耸峙、阵法覆盖的演法场。
也是整个【元初仙城】唯一允许斗法、动手,乃至见血、杀人之处。
这一日,演法场之上,遭受清场、戒严。
更有仙城披坚执锐的执法队,四处巡逻,无请柬修士不可靠近。
“咻!咻!咻!……”
一道道气势惊人的遁光,起码也是真丹修士,不停破空飞遁而来。
在入口处降下,出示烫金请柬后,便被恭敬引入。
不出片刻,起码有三十余结丹期真人在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落座。
不少相熟者,还相互打招呼、传音交谈起来。
其中大多数人,都提到了一个名字……
“方原”。
这位在【元初仙城】结丹,出现异象,而后萎缩的真丹修士。
本以为潜力一般,但随之镇压【九川商会】的老牌真丹修士【望石真人】、在边境以一敌多、连斩多位真丹修士的消息传出,众结丹真人不由重新审视这位被称为“方老魔”的“方真人”了。
随着又有结丹真人发现与【莫古道人】常混在一起的数个真丹修士之中的两个,从那时就没有再露面了,自然又开始对号入座了。
毕竟结丹真人闭关很常见、来去无踪也很寻常,但二十年不见,却又没有任何相关消息传出,包括相熟修士也不知道去向,如若凭空消失了一般,就很难不让人多想……
当然了,这些信息只会在元初仙城的结丹修士之中流传,其它的低阶修士并不够格,无法知晓。
在最初收到【九海商会】的供奉斗法见证邀请之时,虽然有一份赠礼,但大多数结丹真人并没有什么兴趣的。
将请柬丢到一边。
但其中一人不知道从谁的嘴中听到了“方老魔”将出手,当即饶有兴致地询问了一番,确定了这个消息,便立即同意将出席。
此后,这个消息,一传五、五传十,不少真人都纷纷找回请柬,决定出席。
甚至,有没有收到请柬的真丹修士,也想一睹这“方老魔”的风采、手段,遣人去问【九海商会】索要。
【九海商会】自然不敢不给,当即热情送上、提出邀请,做足了姿态。
但其高层、包括陈会长心中也愈发犯起嘀咕来,心中不安正隐隐滋生……
……
看台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位身着灰袍的枯瘦老者捻须道:“这方道友,老夫倒是见过一面。那时他在【云雾区】租洞府突破结丹,与我等一众邻居会面过,看着平平无奇,谁能想到……”
“平平无奇?”旁边一个中年道士摇头,“那说明道兄看走眼了。能以一敌多、连斩数位结丹的,岂是平平无奇之辈?”
“呵呵,也是,也是。”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他究竟凭什么?同是结丹初期,就算再强,能强到哪里去?”
“这你就不懂了。”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面紫无须的中年文士,他摇着折扇,悠然道,“真丹修士之间的差距,有时比假丹和真丹的差距还大。功法、法宝、斗法经验、临场发挥……缺一不可。这位方真人,显然是个中翘楚。”
“那依你之见,今日谁能胜出?”有人也不反驳,只是笑问。
中年文士折扇一收:“难说。九海商会的混山散人,也不是善茬。此人据说是劫修出身,手上沾的血,远超想象。这种人的斗法,最是凶悍。”
“有道理……”
议论声中,两道气息最为深沉的身影,从天而降,直接落入了演法场中。
众人目光汇聚而去,
便认出那是联盟府的两位结丹中期修士。
左边一人,身着玄色锦袍,面容方正,颌下三缕长须,神色威严,正是联盟府左护法,【封岳真人】。
右边一人,则是一身素白道袍,鹤发童颜,手持一柄拂尘,笑容可掬,正是联盟府客卿长老,【白云散人】。
“见过两位真人。”
众真人不敢怠慢,纷纷起身行礼。
两人也一同朝着在场众真人,微微拱手回礼:“诸位道友不必多礼。”
【封岳真人】声如洪钟,回荡全场,“今日受九海、大顺两商会之邀,前来见证这场供奉斗法。还望诸位道友秉公见证,不偏不倚。”
【白云散人】笑呵呵地接道:“大家既来了,便都是客,也无需拘束。”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没多久,一个正和旁边修士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的中年结丹初期巅峰女修,忽然神色一动,终止话题,转而笑道,“正主来了。”
基本上同一时刻,一众结丹修士都纷纷有所觉察地回头。
入口处,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几道身影,正是三大商会的会长与供奉。
但最引人瞩目的,却是与【九海商会】陈会长并行那人。
一身煞气和凌厉之气毕露,正是那结丹初期巅峰、疑似劫修出身的【混山散人】。
他生得虎背熊腰,一双三角眼凶光隐现,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走动间,周身气息隐隐外放,如同一头随时择人而噬的凶兽。
众多目光投来。
【混山散人】一一扫过,对于结丹中期修士便抱拳见过,态度还算恭敬。
对于修为等同者,便只是咧嘴一笑。
修为比他低者,则恍若未见。
甚至有一个初入结丹的修士,或许是因为多打量了他几眼,便被他深深注视了一眼。
那一眼落下,初入结丹的修士浑身一僵,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尸山血海!滔天煞气扑面而来,让他心神剧震,下意识快速后挪半分,撞到了椅背之上。
“哈哈哈哈!”
【混山散人】狂声一笑,霸道非常,笑声如同实质,震得周围空气都微微颤动。
见此,有的修士皱眉,有的修士无动于衷,有的则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但都形成了基本共识,便是……此人,确实不好惹。
……
片刻后,又一行三人走入。
董真人居中,右侧是一个梳着道髻的道人,左侧则并行着一道玄黑袍服的身影。
那玄黑袍服身影面容平平无奇,身上法力也不显,平静淡然,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修士。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
不是传闻中的“方原”又是何人?
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略微打量,随即纷纷移开,多看恐会失礼。但不影响传音议论如潮水般涌动:
“那便是传言中的方真人、方老魔?看起来不像啊……”
“颇为平和的样子,外界可能是以讹传讹了。”
“而且这方道友身上气息不显,真的可以以一敌多,连斩多位结丹吗?”
“人不可貌相。这种人出手杀人最狠了……啧,你们不懂。”
“哦?道兄细说?”
“不可说,不可说。总之,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林长珩神色淡然,只是微微扫了一眼看台上的众真人,便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