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未知的世界之中。
此时仅有唯一的生命,便是林长珩化为的那头通体白金之色的庞然巨虎。
四足踏在虚无之中,却仿佛踏着整片天地的脊梁,瞳开如日,可观风云气象,爪裂虚空,轻易追风逐电。
林长珩透过那双难以言喻的虎瞳望去。
天地不再是天地。
风有了颜色,青灰色的气流在天地间翻滚、肆虐;云有了形状,每一缕云雾都在视野中随心脉动,聚散成型……
他甚至能“看到”风云流转的轨迹,像一道道浅浅的划痕,清晰无比,最后在空气中缓慢消散。
这是属于真灵的视角。
它们生来便站在这人、灵、仙三界的高层、顶端,受到天道钟爱,体魄、妖力、神通等只是其中部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眼中的世界,和凡人、和修士眼中的,甚至也非同一种状态。
“原来如此……”
林长珩心中涌起一股玄妙的明悟。
他了解了天地间的水汽是如何被风裹挟、如何凝聚成云……
也知道风的源头并非虚空,而是阴阳二气交汇时自然产生的“流动”……
还有所谓的“布雾”,不过是人为地截断风的流动,让水汽在某一处聚拢、沉淀、蔓延……
这是近乎道的痕迹。
是他过去只能朦胧感知、却无法触摸的“皮毛”。
他近乎沉沦其中。
这种能够俯瞰天地、洞察万物本源的感觉,太过美妙。仿佛只要他愿意,便能顺着某一条风的轨迹,追到天地的尽头,只要他想,便能将某一片水汽凝成各种形状的云雾。
但三息之后。
一切景象,一切变化,蓦然消失、崩解。
如潮水退去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长珩的意识被猛地抽离,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眼前的景象如浮光掠影,飞速褪色,风的脉络断了,云的形状散了,世界的存在也崩解了……一切归于平凡。
“唰!”
盘膝而坐的林长珩骤然睁眼。
沉静如旧。
但那双眸子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蒙了一层极淡的雾气,又像是映着常人看不见的风。
他继续内视。
便见元鼎之中,一枚淡青色的道果正缓缓成形、凝实,表面流转着浩渺莫测的迷蒙光晕,仿佛浓缩了一整片云雾缭绕的奇景……
也是【布雾神通】真意!
“炼入!”
道果轻轻一颤,旋即化作一道流光,坠入林长珩的神魂之中。
那是一种极玄妙的感受。
并非疼痛,亦非冲击,而像是一滴温热的墨落入清水,缓缓晕开、缓缓渗透。
从眉心深处开始,一种“清凉”如涟漪般扩散,荡涤神魂、神识。
最后落入体内,轰然溃散而开,化入血脉、肉体、骨干等,好似不再存在,却无处不在。
清凉过后,是“通透”。
林长珩闭上眼,再睁开,仿佛原本蒙在眼前的一层薄纱,被轻轻揭开了,对于【云隐】的认知有了根本性、颠覆性的变化和提升。
“呼……”
林长珩略感兴奋地轻吐一口浊气,站起身来。
他念头涌动,没有在【元初仙城】洞府多作停留,而是身形一闪,直接化作一道虹光,破空而去。
……
【元初仙城】东向百里之外,一处荒无人烟的群山深处。
林长珩落在一座孤峰顶端,俯瞰下方青苍碧绿的山谷。此处灵气稀薄,人迹罕至,正适合测试新得的神通真意。
负手而立,闭上双眼。
调动体内的【布雾】神通真意,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掌控感”涌上心头,仿佛周身内外的每一缕水汽,都在向他“臣服”,等待他的调遣。
“起。”
林长珩轻声一吐。
没有任何结印,没有任何念咒。
只是心念一动!
他的每一个毛孔之中,骤然生出细密的风旋。那些风旋极小,小到肉眼难以察觉,却极为精纯,环绕着他的身体极速旋转。
与此同时,天地之间的水汽、水灵力仿佛受到召唤,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嗡——”
一声低沉的轻鸣。
以林长珩为中心,方圆五百丈之内,浓雾骤起!
不是缓慢弥漫,而是在一个呼吸之间,便从无到有、从淡到浓,瞬间笼罩了整片山谷!
林长珩睁开眼,眸中精光爆闪,闪过一丝满意。
五百丈!
比先前【云隐异法·入化】的两百五十丈笼罩范围,整整翻了一倍。
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次的“翻倍”不仅仅是范围的变化,更是质的飞跃。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五百丈内的每一寸雾气,都与他的心神相连。
他可以让东边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而西边薄如蝉翼;可以让雾气在某一个瞬间聚拢成墙,又在下一刻散开如纱。
所谓指哪打哪,随心所欲!
这便是【布雾神通】真意与云隐异法的区别,不再是“施展”,而是“掌控”。
林长珩心念再动。
他刻意收敛自身法力,单纯以心神调动周围的天地水汽。
先前施展此术时,至少七成要靠自身法力支撑,但此刻,他发现这个比例已经颠倒过来,七成来自天地,三成来自自身。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持久战的能力大幅提升,意味着在水汽、水灵充沛之地,他可以极度地拉长、维持雾域的存在时间。
“妙极!”
林长珩没有罢手,继续测试。
他将神识探入雾中,仔细感知雾气的“质地”,片刻后,他微微点头。
先前的“神识干扰”,变为了更强力的“神识压制”之效果。
而且效果更加明确,呈现于心。
对结丹期以下修士,可稳定压制四成;对同阶结丹期修士,可压制两成;对元婴期修士,仅能影响一成。
但这“一成”,已经足够惊人。
毕竟,元婴与结丹之间的鸿沟,几乎不可逾越。能影响一成,意味着在某些关键时刻,这看似些微的差距,也足以带来意料之外的变数。
“而且这个结丹期的分界线,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修为在结丹期而划定?”
林长珩不由暗忖。
根据他对这么些【神通真意】的了解,倾向于……
“是”的答案!
应该也会随着自己的修为增进,产生新的变化,多半不会一成不变的。
“压制、削弱对方的神识,便是变相增强自己的神识强度……”
林长珩嘴角微扬。
这神通真意,比他想象的更加实用。
更重要的是,在雾域之中,他能清晰感知到所有入雾者的位置、修为波动、环境情况等,除非对方有极其高明的隐匿法门,否则无所遁形。
“咦?”
眉头微挑,林长珩抬起头,望向远空某处。
那里,两道人影正快速飞来。
……
这是两个筑基修士。
一男一女,前者身着灰袍,后者白裙覆体,不似宗派修士,应该出自梁国的某个修仙家族。
他们此番是在元初仙城采购了家族所需的关键灵材,打算回归族中。
然而飞着飞着,灰袍男修突然脸色一变:
“阿姊,你看……”
白裙女修抬头望去,瞳孔骤缩。
前方山谷,原本晴朗开阔的天空,不知何时被浓雾笼罩。
那雾极浓,浓到视线无法穿透,看不清雾气之中的任何事物,边缘处却极为齐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将雾气死死圈在谷中。
“不对劲……”
被称为“阿姊”的白裙女修皱眉,“这条路径我们往来不下十次,从未见过这等浓雾。绕过去。”
两人正要转向,却骇然地发现,
雾……动了!
如同一只苏醒的巨兽,那浓雾骤然膨胀,向着他们席卷而来!速度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吞没其中。
“不好!”
灰袍男修立即惊呼一声,下意识祭出中品灵器飞剑,然而下一瞬,他愣住了。
因为什么也看不见。
三丈?一丈?还是五尺?
就连飞剑灵器此时与他的距离,他都看不清,失了尺度!
浓雾仿佛有了生命,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他。
他骇然低头,甚至连自己的手掌都看不清了,当即转头,却见方才还飞在不远处的阿姊,此刻却连一丝气息都感知不到。
两人迷失、飞散了?
“阿姊?阿姊!”
他大声呼喊。
没有回应。
他疯狂催动神识,试图探查周围。然而神识刚一离体,就像陷入泥沼,原本能覆盖数百丈的神识,此刻被压制得仅有半数左右,还被雾气“憋闷”得隐隐发胀、刺痛。
恐惧开始蔓延。
他飞剑乱舞,试图斩开雾气。然而剑光没入雾中,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被压制得可怜的神识。
雾中有什么东西。
很大。
非常大。
那种大小,不是体型上的大,而是……存在感上的大。仿佛一尊庞然大物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同山岳之于凡人。
而且那东西在移动。
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
他想逃,却发现双腿已经不听使唤,又想喊,却发现喉咙被恐惧扼住。
紧接着,“呼”的一声,一张巨大如山、由云雾构筑的脸庞,如威如狱,宛若神明,突然伫立在其面前。
“什么?!”
瞳孔爆缩,胸膛之中更是“咚咚咚咚……”之声不绝,其心脏惊得几乎要生生跳出!
所幸,下一瞬,脸庞涣散,雾气骤然化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道黑袍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年轻得过分离谱,面容平凡,神色漠然,与方才巨大神脸无二,而他整个人的状态则飘逸洒脱,仿佛只是在那临山赏景一般。
明明此时,他的周身没有半点雾气,清晰地暴露在两人面前,却给他们一种更深的诡异、神秘之感:
明明站在那里,却像根本不存在。
明明看着他们,却像在看两片云气。
“前……前辈……”
灰袍男修颤抖着开口。
黑袍身影没有回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漫天浓雾,如退潮般瞬间消散。
阳光重新洒落,此间恢复晴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下一瞬,一股沛然莫御的磅礴力量呼啸而来,直接将手足无措的两修卷出数里之外。
失重颠倒之后,两个筑基修士勉力维持身影,却仍然愣愣地站着,脑海之中不亚混沌,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许久,阿姊才颤抖着吐出几个字:
“结……结丹真人……”
“快走。”
而后迅速飞近,伸手拉着自己的阿弟,拼命飞离此地,姿态仍现踉跄之意。
他们不敢回头。
也不敢去想,那位真人方才若是有半分恶意,他们此刻会是什么下场。
……
孤峰之上,林长珩收回目光。
两个筑基修士的反应,他尽收眼底。那种发自灵魂的恐惧,正是他想看到的,不是得意,也非恶趣味,而是验证!
验证这【布雾神通】真意,对修士的压制力,究竟有多强。
现在看来,远超预期。
他闭上眼,感受着【布雾神通】真意的收敛后的意蕴。
“当真玄妙。”
林长珩轻声道。
风拂过山巅,吹动他的黑袍。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只余山谷间一缕若有若无的雾气,缓缓飘散。
……
接下来的三日时间。
董真人驱动【大顺商会】这架虽然受创、但仍能运转的“机器”,开始进一步收集确切的信息,并进行验证。
因为他也算了解方兄的性格,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也从不轻信未经核实的消息。
既然如此,他便要竭力保证每一条提供信息的真实性,也是为自己好!
商会的情报网全力运转,明面上的商铺伙计、暗地里的线人眼线、长期培养的散修耳目、插入对家的暗子等等,都被悄然调动起来。
一份份情报如雪片般飞回董真人案头,经他亲自筛选、比对、印证,再誊抄成册。
三日来,他几乎未合眼。
白须白眉之下,那双略显疲惫的眼中,却始终燃着一团火……
那是看到了希望的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