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还要合作,说不定还要长期合作,要随时随地,要尽可能的降低这些人对他的警惕和戒备。
转着念头,他打开了箱子。
上下两层,带着活扣,轻轻一推,四件包着海绵的笔洗映入眼中。
看了一眼,赵修能算是明白了:这个老渣(皮调柳的头目)为什么感谢林思成施以援手。
确实是仿汝瓷,仿得也还行,至少他暂时没看出来,这四件有什么问题。
但有一点:上层的那两件,过于新。
说直白点:贼光过于亮,火气过于重,皮壳过于薄,土沁过于淡。
贼光亮,火气重,说明出窑之后,在正常环境中存放的时间比较短,没有长时间在正常的空气氛围中氧化过。
皮壳过于薄,说明人为造成的磨损和浸蚀极轻微,传世痕迹不明显。土沁淡,说明埋藏的时间同样不长。
几相一结合,就会得出一个结论:这东西造的晚,传世短,埋的时间也短。
赵修能好歹也算得上瓷器鉴定专家,更是少见的修复专家,而且还是倒斗高手。不论用哪个身份,不论站在哪个角度:这两件的年代都不会太老。
其中一件稍好点,可能是道光,最早不超过嘉庆后期(1800年以后)。但另一件,撑到头也就是咸丰仿,更说不好,是同治或光绪时期的东西。
而只要是玩瓷器的都知道,清代官窑的巅峰时期,只有康、雍、乾三朝。
倒不是嘉庆朝的技术不过关,而是国力渐衰,无论是人工材料,还是工艺程度,都是从嘉庆朝开始大幅度缩减。
除了后创新的精品,比如浅绛、粉彩、薄胎刻瓷这几种,其它的一代不如一代。
何况,这还只是仿古瓷,更要打个折扣。可以这么说:即便可以认定这两件是清仿汝瓷,顶到天也就七八十万。
更何况林师弟说的够清楚:这两件绝不是清仿,而是日本仿。如果让赵修能估个价:一件二十万撑到头。
而林思成出多少?
之前的那件算四百万,剩下的这四件,等于每件一百万,这何止是援手之义?
爹对儿子也就这样了……
赵修能盯着笔洗,嘀咕个不停,林思成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果不然,酒井田柿右卫门,有田烧。
赵师兄确实没看错:这两件确实比较新,但并不是新的东西就不值钱。
比如最新这一件,先看材料:很明显,釉料中用了德钴和巴黎蓝。顾名思议,从德国进口的钴料和从法国进口的釉料。
只凭这一点,林思成就敢断定,这一件笔洗的大概生产时期:日本明治时期。
再看釉面:冰裂下的金彩极为明显,不用强光,不用侧光,更不用放大镜,直接用肉眼就能看得到。
然后再看胎骨:很薄,将将两毫米,而且类似石膏注浆塑胎的痕迹很重。
凭这两点,又能让林思成将年代缩小到一个极为狭窄的区间:明治早期,1868-1880。
这个时期,日本严令禁止生产任何奢侈品,瓷器也不例外。按道理,像这种仿汝器就不应该出现。
那这一只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有高官或亲王定制,且出价极高,酒井田氏偷着烧的。但怕被抓住问罪,酒井田耍了个花招:没敢明着印款,而是留了个隐款。
说简单点:施釉前,在盆底上用无纹的图章拓了一下,留了一个无字的菱形印迹,然后又用釉料给盖住了。
上下两层釉,还是彩釉,所以款印极浅,极淡。用放大镜高倍放大,仔仔细细的摸,才能找出点痕迹。
明治时期,这么干过的不止酒井田一家,日本历史上称之为“隐铭”。而这种菱形的隐铭,为第八代酒井田柿右卫门独有。
重点不是这个,而在于:有禁即止。
因为国家不让烧,自然而然,烧出来的就少。就林思成知道的,加上日本本土,加上流落海外,遗存的明治时期的精瓷,绝不超过三千件。
盖有隐名款的更少,顶到天一千件。何况这一件,还是出自日本制瓷最为悠久的酒井田柿右卫门。
所以,别看这件这么新,而且釉色于艳,过于俗,但价值一点儿都不低。林思成估计,光凭这一件就能收回三分之一的成本,运气好点,能收回来一半。
暗暗感慨了一下,林思成又拿起另一支,刚一入手,他“呵呵”一乐:酒井田家的金襕手。
说直白点,就是中国宋代磁州窑发明的赤绘叠金釉上彩技法。南宋至元时,各种釉上彩技法陆续传入朝鲜。
十六世纪中,朝鲜瓷工李参平流落日本,在佐贺县有田町烧瓷。结识初代酒井田柿右卫门的父亲元西,将釉上彩的技法传给给了他。
至此,日本始有釉上彩的技术。酒井田家族最善赤绘,赤绘中又以叠金技法最为高超,所以起了个极拉轰的名字:金襕手!
看这一件就知道,这是酒井田家族中期的改进版:闷金法。
特点是金釉调泥,烧成后底层的釉较厚,也极亮。为了遮住底釉,表釉层的青釉更厚。所以缺点也很明显:青色过于浓,绿中泛蓝。
如果断一下代:第六代酒井田柿右卫门。
如果再讨论一下工艺,比同一层的这一件要高一点,但价格反倒要低一点。原因很简单:物以稀为贵。
但所谓的价格低,也是相对而言。估算一下的话,如果宣传工作做的好,这两件即便拍不到八百万,五六百万还是有的。
仔细看了看,断了个大差不差,林思成又拿出下面那两件。
刚刚摆到茶几上,赵修能眼睛一亮:他敢肯定,这两件,至少比之前那两件早一百年。
关键的是,工艺品质明显更上一个档次:清冷,淡雅,不像之前那两件,虽然仿的像,却透着几丝艳俗。
林思成也点了点头:和最先看过的那件一样,同样用的是隐金法。即“极薄胎上釉上彩,“满工不留白”,却又能“本金沉釉下”。
关键在于:一改最早那件的“暖色调”,隐隐透着几丝冰清玉肌的质感。
具体用的是什么方法和工艺,还得再研究,但确实比之前那两件更早。
如果断一下代的话:早的这件,差不多1700年左右,应该是第三代酒井田。晚的这件,应该在1750年左右,差不多第五代酒井田。
说句实话:要说仿汝瓷的仿真度,比初代的那件仿的更像。甚至于工艺水准,也要更高一点。
但文物古玩,并不能只看工艺技术,而是要看所处的历史时期,以及代表性。
一个初代,一个三代,一个五代,算一算,好像差不太多,每件之间也就五六十年。
但对于日本的制瓷历史而言,这一百年之前和之后,中间隔的不是山,而是鸿沟。
初代为开创时候,三代为发展时代,但到五代时,日本的瓷器工业已经达到巅峰时代。因为这段时间,正好是满清入关,中国改朝换代之时。
中国打的昏天黑地,瓷器工业基本属于停产状态,借此机会,日本一跃成为了欧洲瓷器市场的最大供货商。
若论代表性,这两件当然比不上初代酒井田的那一件,但同样代表的是日本工业历史发展的里程碑。
说人话,很值钱:比起刚看的那两件,价值高了三倍都不止。
四个五百万是多少?
哈哈,就凭这四件,差不多就是两千万。
赚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