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盯着桌上的笔洗,心思各异。
既怕东西不好,这位爷看不上。又怕这位爷看上了,却说话不算数。
更怕的是,把他们当猪一样,放了血剥了皮,还要榨干最后一滴油。
正惊疑不定,忐忑不安,“咣当”的一声,林思成放下了笔洗。
声音不大,却像巨钟一样,震响在三人的脑海里。
“东西不错!”林思成笑了笑:“三位,那就按之前说好的?”
之前怎么说的?
哦对,八百万……
三人齐齐的一怔愣,无一例外,眼底深处泛着一丝怀疑。
林思成招了招手:“伯恒!”
赵大眼明手快的拿过几份合同,一人发了一份。
看到合同,三人的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既然有合同,那说明,这位爷至少不会明抢。即便给不到八百万,也肯定会给一点。
至于合同上标的清清楚楚的“八百万”,看看就好。
暗暗转念,冯老三翻开合同。不多,就两张,条款大差不差。但看了一遍之后,冯老三总觉得有些不大对。
也不止是他觉得不对劲,胖子和女人也一样。三个人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几丝畏难的神色。
合同有问题?
当然没问题。
整个潘家园,甚至于全国各地所有的古玩市场中的交易合同,基本都是这些条款。
有问题的,是和他们签合同的这个人。
换个说法:正因为他们是骗子,所以对于一些看着不怎么起眼,却极有可能带来很大的风险的条款,要比普通人敏感的多。
就说一点:合同中提到,如果售卖方涉嫌欺诈,或是隐瞒关键信息,造成买方损失,买方可以诉诸法律原价退货,乃至于主张售卖方赔偿损失。
但凡换个地方,但凡换个人,这句话当然是放屁。
哪怕把真的身份证撂这,哪怕是和荣宝斋这样的大号、甚至是保利、嘉德这样的大行签这样的合同,他们都不带怕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国内的法律有漏洞,根本没办法界定卖方是故意隐瞒,还是确实不知情。
我说之前不知道这个情况,你还能把我的脑子劈开看看?所以,就算把官司打到最高院都打不赢。
如果是二道贩子,更或是古玩商,乃至于灰色地带的同行,那更好办了。冯老三和胖子有一万种办法吃干抹净,还不用沾丁点儿的腥臊。哪怕对方是混黑的,敢下狠手的那种,等对方反应过来,找他们后账的时候,他们早拿着钱跑没影了。
说直白一点:白的他们不用怕,黑的他们怕不着。
但偏偏,眼前这位爷不但是黑白通吃,且不论在哪个道上都是能横着走的那种。
法律是有漏洞,这没错。但他们能不能浑浑全全的挺到站到被告席上的那一天?
逍遥了这么多年,屁股上有多少屎他们最清楚。都不用言文镜出马,手下随便派个中队,只要揪住不放,迟早能把他们查个底儿掉,再罚他们个倾家荡产,甚至是让他们牢底坐穿。
官司确实打不输,但带来的后果比官司打输了要严重一万倍。
说完了官府,再说江湖:他们倒是可以跑路,但能往哪跑?
赵修能的名气不是吹出来的,而是正儿八经的当了几十年的坐地虎,从他手里倒腾出去的货有多少,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不说西北几省,即便是江南、两广,乃至于港台、南洋,但凡是干古玩、倒斗这一行的,谁没听过赵破烂的大名?
出于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心理,哪个江湖同道不给他几分薄面?
如果眼前这位爷想弄他们,无非就是让赵修能把花红抬高一点。能不能追回损失都无所谓,必须把这口气出了。
退一万步,就为了区区几百万,就要流亡海外,搞不好还得丢命。他们没这么傻,目光更没这么短浅。
转着念头,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冯老三把合同放在桌上,努力的挤出了一丝笑:“林师傅,您看,要不我再降点儿?”
赵修能差点笑出声。
干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这样的:买的使劲的往高里抬价,卖的拼着命的往低里压价?
“不用,以后还要麻烦几位,就当是交朋友了!”林思成摇摇头,“当然,为了避免麻烦,合同肯定是要签的!”
林思成的声音不大,态度却很坚决,冯老三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很清楚,这位爷的钱没那么好拿,既便真的会给他们八百万,多给的这两三百万,指定是要让他们干点什么。
问题是,他猜不到,这位爷到底想干什么?
就像系在狗脖子里的那根绳,天知道会把他们往哪牵。更不知道,是不是等哪一天没用了,这位爷顺手就把他们给吊树上了……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林思成指了一下笔洗:“冯掌柜放心,我不会害你们,顶多也就是帮点小忙,查一查这几件东西的来历……要是能再找到几件一样的,就更好了!”
冯老三狐疑了一下:这么简单?
咦,不对,还真就不简单,这几件东西的来历,还真就没那么好查。但与之相比,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疑神疑鬼,猜来猜去的要强吧?
更何况,形势比人强,还敢不签?
犹豫了好一会,他咬了咬牙,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然后往前一递。
胖子和女人都有些傻眼:不是……我们也签?
冯老三叹了口气:这不废话?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们还能跑得了?
两人一脸无奈,期期艾艾的签上了名字。
林思成只是扫了一眼,甚至都没有求证一下,这三人签的是不是真名。
他顺手一递,交给赵二。
“伯恒,去转账!”
“好的师父!”赵大点点头,“哪位和我一块去?”
话音未落,三个人齐齐的站了起来,扭头就往外走。
都转过了身,离开了桌子,冯老三才反应过来。
他讪讪一笑:“林师傅,您见笑!”
没什么可见笑的,对这几位来说:这地儿不是龙潭虎穴,却比龙潭虎穴还可怕。
林思成站了起来:“冯掌柜,我送你们!”
“林师傅,不用这么客气!”
“没事,几步路而已!”
几人谦让着,一起出了雅间,又出了大厅。
像是约好的一样,桑塔纳从马路上开了进来。
林思成看着他们上了车,又挥了挥手,车里的三个人努力的挤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