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多人仍旧半信半疑:如果说这段曲子不是林思成编的,而是他原封不动,原汁原味的从文献中翻译出来的。比林思成只用三天,用“推导性的再创作”的方式改编出来的还要让人惊悚。
但凡是懂的人都明白:“译”比“编”更难。中间隔的不是山,而是银河系。
但问题是,录像看了好几遍,闭着眼睛又听了好几遍,他们却丝毫找不到其中的逻辑原理和依据?
也赖《六幺》的曲谱太残,残到压根没办法对照。
再看林思成或抄或译的那些资料,更是一个头比两个大:不管是李敬亭、万凤云、任卓,还是肖以南,甚至专业如兰苓、闫志东,压根找不出任何的相关线索。
说直白点:他们没办法判断,最后的这支曲子和林思成查过,抄过的那些资料和文献,以及翻译的那些谱字,之间是什么样的联系关系。
几个人头对头,研究了好久,但然并卵:不但没弄明白,反而更迷茫了。
赵光华坐在旁边干着急:不是……你们问我呀?
我虽然不是专业的编导,虽然只是个弹琴的,但好歹也是专家,就这么没存在感吗?
正急的抓耳挠腮,闫志东和兰苓对视了一眼,把资料推了过来:“赵老师,麻烦你指点一下!”
这才对嘛?
赵光华迫不及待:“你们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林思成说这是花十八,我就深信不疑,这就是花十八?”
闫志东顿了一下:别说,他真是这么想的?
“因为,我是弹琴的,别的不懂,但最是懂琴……”赵光华猛呼了一口气,“更因为,林思成新编的这个曲子……哦不,新译的这个曲子,靠的就是五弦琵琶!”
“闫院长,兰总编,你们看这个……”赵光华翻开文件夹,“看这两篇残谱!”
他指的是三卷《敦煌乐谱》的后两卷,也就是残到译无可译,至今为止还未被完全翻译的那两篇:P.3539、P.3719。
前一篇好一点,写在《佛本行集经·忧波离品次》的背面:除了二十个燕乐半字的琵琶谱字,还有不少的指法标注。
后一篇更残:写在《尔雅》白文背面,只有十个谱字,以及少许的曲谱内容。
虽然还有一些辅助符号,但没人知道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虽然经过几十年,经过无数学者的研究,但至今为止,也没有对这两卷残篇有个具定的定论:有的专家认为,这是唐代大曲的节奏结构和表演形式,有的则认为,这两篇本身就是乐谱。
更有专家认为:这两篇只是“板眼”记号,即乐曲的节奏,节拍。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一致推断:这两篇是与琵琶谱相关的文献。
闫志东眼睛一亮:“赵老师,你的意思是:这支曲子,是林思成从这两篇残谱中译的?”
赵光华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闫院长,你也知道这是残篇?
这上面就三十来个谱字,但这支曲子有多少节?
花十八加上前面的六段散序,整整二十四段,林思成就是头研地也译不出来。
“他译的是五弦琵琶的指法。”赵光华又往后翻,“就这个……”
闫志东定睛一看:
勹:疾掩,急按即放。𢬿:连蠲,双弦连拨(四声)。彳:蛇行,单手走音(三徽位移)。〻:密轮,一秒十弦。亍:顿挫,急停留吟……
大概十二个谱字,全是如这种:右手指法加左手需按的品/相,以及弹奏出的音效。
后面还有:彳、亍:起势,蛇行探阵→顿挫蓄力。勹、〻、勹:冲突段→疾掩三连击。
𢬿、𢬿、〻:高潮段→十六连珠。𠄌、口:转折→颤枝落花。T、彡:合→敛息收势。
像是林思成把这些谱字组合了一遍,改编成了新的连奏技法。再看“起势”、“冲突”、“高潮”、“转”、“合”这几个字眼:这应该是一支完整乐曲的主体结构。
但光是结构没用:只有技法,没有曲谱,曲子从何而来?
“闫院长,兰总编,你们再看看这个……”
赵光华又一指,指着第一篇残谱最后面的指法标注,和少的可怜的曲谱内容。
闫志东的兰苓恍然大悟:指法(左手)加品/相(右手),就能奏出音符。再加上曲谱内容,就能形成完整的曲段。
但是,再是减字谱,再是精简,这三十个谱字顶多能译三到四段乐曲。
新编的舞曲有六段序,加破段的十八段,整整二十四段,林思成怎么译出来的?
赵光华又指了指,指着P.3719最后面那两行特殊的符号:“这应该是板眼!”
板眼,节拍……那又怎么了?
就算加上节拍,也凑不出二十四段。
正转着念头,赵光华又笑了一声:“但林思成可以按迹寻踪,寻找具有相同结构和节拍的古代乐曲……”
闫志东和兰苓又齐齐的一愣:按迹寻踪,这不还是拼凑?
像是不约而同,他们又想起了李敬亭和刘郝电话里说的:林思成摘抄了好多曲段的节拍。
其中就包括《敦煌古谱》第一卷中,音乐史学家陈应时翻译的那二十五首中的几首。
他不但抄,还改,但不改旋律和音调,只改节拍。
甚至还把国内失传,但国外文献中遗存的残谱的古典曲目译了几段。同样,译的只是节拍。
没用,节拍如果是骨,音调就是肉,有骨无肉,还是空架子。
随即,闫志东又想了起来:不对,林思成抄的、译的,不止是节拍。
他还抄了好多曲段:
唐代代教坊俗曲《洛阳春》,唐代软舞配乐《春莺啭》,元代杂剧《梧桐雨》选段。
以及宋代《碧鸡漫志》中的《虞美人》选段、董颖创作的《薄媚·西子词》选段,
并清代《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中散曲小令,康熙时编纂的《律吕正义》中的十四律古琴曲,《雁儿塔》选段。
还有,遗存于日本雅乐典籍中的唐代吐谷浑乐舞《青海波》曲段,及福建莆田传统莆仙戏,《吊丧》的二胡曲段。
而与这些相比,他在《敦煌乐谱》中抄的更多:陈应时翻译的二十五首琵琶曲,他至少摘抄了一半。
抄完后就开始改,但不改曲调,同样只改节拍……
为什么林思成只改节拍?
看着文件上,赵光华刚刚指过的那几行琵琶指法,闫志东和兰苓的脑海中仿佛闪过一道光。
他们终于知道,林思成的这二十四段曲子,是怎么凑出来的:
先确定指法:哪些曲子用的疾掩+连蠲+蛇行+密轮+顿挫的组合技。
再确定品相和音效:哪些曲子中有双弦连拨的四声,哪些是单手走音的三徽位移。
再确定乐段结构:哪此曲子中起势是蛇行探阵,哪些曲子中有疾掩三连击的冲突段,哪些曲子中是十六连珠的高潮段,又哪些有颤枝落花的转折段……
一本文献一本文献的查,一个曲子一个曲子的找,但凡符合这三点的,全部摘录出来。
然后,再根据P.3719中那些代表板眼的特殊符号改编……最后的这支新曲,就是这么来的。
乍一想,就觉得好简单:顺藤摸瓜,追本朔源。但得先算一算:从唐到清,有多少音乐形式和体裁,有多少乐曲?
少说以也要“亿”计,谁要觉得简单,先来试一试。
说实话,这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但为什么林思成干成了不说,仅仅只用了一天?
暗忖间,闫志东和兰苓面面相觑:说实话,除了林思成,不可能有人知道,更不可能做到。
但他们至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由此一来,说明《六幺》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失传,而是散落于历史长河之中,在各朝各代,被各式各样的音乐题材吸收、改编,最终形成了一部又一部的经典。
更说明:还未被翻译,至今没有定论的《敦煌古谱》后两卷,就是《六幺》谱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闫志东突地一个激灵:“老李,老万,来帮忙……”
兰苓也反应了过来,叫着肖以南和任卓。
一看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几个人刚凑到一块,赵光华抄起了琵琶:“我帮忙……”
确实得乐师帮忙。
没时间客气,闫志东点头表示感谢,然后翻开林思成交给景泽阳的那本文件夹。
之前还有人在想:就景泽阳那个水平,给他他能不能看得懂?
现在他们才知道,文件夹之所以这么厚,资料之所以这么全,压根就不是给景泽阳看的……
七个人分工明确:闫志东、兰苓、肖以南、李敬亭负责还原,即把林思成改编的节拍改回去,任卓和万凤云负责找出处,赵光华负责弹奏对比。
林思成标注的很清楚,资料够全,难度不高。
第一段,遗存于日本雅乐中的唐代吐谷浑乐舞《青海波》配乐选段:按照林思成的标注,闫志东和兰苓把节拍改了回去,剩下的四个人则和原曲对比。
确认无误,让赵光华弹。
而琵琶刚一响,七个人齐齐的一怔愣:改的只是节拍,曲调和旋律却没有变?
刚刚才听过,而且听了不止一遍,这不就是林思成的新曲中,“散序”中的第三段?
一群人愣了好一阵。
闫志东往后翻:“再来!”
第二段,清《律吕正义》十四律古琴曲,《雁儿塔》选段。琵琶刚一响,七个人又是一愣:新曲第九段末的那一节?
恰好就是四弦琵琶师漏拍的那一段。
再来,唐代软舞配乐《春莺啭》:又巧了,第十一段,正好就是于静思过于紧张,多转了两圈的那一段。
继续:《敦煌古谱》·《慢曲子》……《敦煌古谱》·《又慢曲子·西江月》……
依旧是《敦煌古谱》:《急曲子》、《又曲子》、《倾杯乐》、《长沙女引》、《撒金沙》、《营富》……
古谱第一卷拢共翻译了二十五曲,林思成的新曲中,足足包含有十四曲的选段。
一群专家面面相觑,愕然无言。
这说明什么?
说明已被中外学者翻译了不止一个版本的《敦煌乐谱》第一卷的二十五首古琴谱,好多曲段都改编自《六幺》?
这比完整的复原出《六幺》,完全破译《敦煌古谱》后两卷的意义还要重大。
可以这么说:就凭这本文件夹里的资料,只要往上一递,压根不用打什么招呼走什么关系,最差最差,也是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
所以,部级金奖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