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闫志东踏出轿箱。
看到兰苓和肖以南,以及站在两人身后的李敬亭,闫志东愣了一下。
直到兰主编伸出手,他才反应过来,忙笑了笑:“兰总编,受宠若惊!”
确实有点:歌舞团他不是没来过,东方集团领导也不是没有专程迎接过他。但让两位总编眼巴巴的等在电梯门口,这还是第一次。
兰苓笑了笑:“应该的!”
寒喧了几句,几个人往里走,听到闫志东微微的喘气声,兰苓和肖以南对视了一眼。
可见,闫院长有多急迫。
但不奇怪:她们俩要不急,也不可能等在电梯口?
边走边讲,兰苓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大致的说辞,闫志东已经听了三遍:李敬亭两次,万凤云一次,这是第四遍。
但他依旧感觉莫明的震憾,甚至于半信半疑:用一天译谱,用一天编舞,再用一天编曲并合舞?
从头到尾,林思成就用了三天?
别说这是盛唐时的燕乐大曲,更别说这是翻译和复原失传千年的古谱,既便照着已成名的作品原封不动的抄,有没有这么快的?
更不用说,像赵光华推断的:林思成百分之百,原汁原味的翻译?
干这一行三十多年,闫志东着实想不通:林思成是怎么干成的?
暗忖间,几人进了古典舞团的教培室。
墙边是两排玻璃柜,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奖杯。后面是镜墙,对面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屏。
中间是“口”字型的会议桌,看到闫志东,一群人齐齐的站了起来。
不多,还是之前那几位:赵光华,万凤云、任卓、刘郝,程念佳……
简单介绍了一下,闫志东坐到兰苓的旁边,刘郝打开了录像机。
顿然,所有人正襟危座,屏神静气。
主屏中,两个演员翩翩起舞,姿态优美。副画面中,林思成怀抱琵琶,信手而挥。
既便是第二次看,既便只是录像,几个专家依旧觉得震憾。
特别是赵光华。
他研究了半辈子的弹拔类乐器,但凡是带弦的,抱在手里比老婆还要亲切,还要熟悉。
但他第一次知道,只是一把简单的五弦琵琶,竟然能让人领略到那种君临天下,至高无上的气概?
他指的不是乐曲的内核,更无关乎意境,而是那种契合度:运筹帷幄,掌握全局。
乃至于细入毫芒,精致入微。
就如第九段到第十段,正是转换曲段的时候,五弦琵琶将停,该四弦琵琶和音的时候,却突地没了动静。
这一段整整十二个音阶,严格来说,这已经不是漏拍,而且漏了整整一节。明显是琵琶师对谱子还不熟悉,压根就没记住谱,又走了神:该他上场了,他却没反应过来。
所谓一步乱,步步乱,他不动,后面的轧筝、箜篌自然就动不了。
乐曲就此一停,你让场中的演员怎么跳?
果不然,第一个音符没响的时候,两个演员明显愣了愣。虽然随着惯性,舞姿并没有停,但节奏分明顿了一下。再之后,如果第二个音符还没响,节拍肯定会乱。
但恰如其分,将乱未乱之际,林思成信手勾弦。
救场不难,所有的古曲乐团都有类似的教程和配置,用古筝奏笛子曲段的也不鲜见。
他手里这把只是多了一弦,好歹都是琵琶。
但难的是,他能把四个音阶缩成三个,还不影响曲调,更不影响节拍。
林思成连弹了四个音,直到赵光华瞪了他一眼,四弦琵琶师才反应过来,红着脸点了点头,弹完了剩下的八个音阶。
在赵光华看来,这已经够震憾了,但后面还有更震憾的:
可能就是这次受到了影响,演员分了心。第十一段的时候,A角,就那个姓于的姑娘,本来只是转四圈,她却多转了两圈。
一圈两拍,两圈就是四拍,按道理,后面肯定会乱:因为先曲后舞,乐师只会按谱子奏。这一漏就是四拍,后面的舞姿演员肯定是跟不上了。
但转完四圈,主调的五弦琵琶已经停了下来,准备转换曲调。和音的笛子即将奏响,B角杨琳已经做好了转换舞姿的准备,于静思却还在那里转。
眼看就要乱,停了还不到一秒的五弦琵琶又响了起来,把这一段需要演员回旋的轮指又弹了一半。
而且是从音节的后半段开始的,刚好够于静思转两圈。
足足两圈的时间,于静思再是迟顿,看到旁边不知所措的杨琳,也能反应过来:自己加拍了。
亡羊补牢,未时为晚。
这是其一,其二:主调的五弦没停,笛子自然就不敢吹,四拍的时间,同样足够他反应过来:不是自己抢了拍,还是主调琵琶加了拍。
后面自然是该怎么奏,就怎么奏。
关键的是,不管是乐师抢拍,慢拍,以及演员漏拍,这样的情况出现了不止一次。而每一次,林思成都能用令人惊奇到拍案叫绝的方法救场。
不然,这舞早卡了几十遍。
而与之相比,更让赵光华惊奇的是林思成弹琵琶的技法:
你说他生疏吧,他能绞三弦,绞四弦。说实话,京城会这个技法的琴师,两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甚至于,轮指的时候,他能一秒弹出十二个渐变音?
会这个的更少:至少赵光华一个都没见过。听倒是听过,但也只是传说中。
但你要说他熟练:好多的基础的技法,他弹的跟生手似的?
只要主调一停,他就在那比划,像是在琢磨下一段应该怎么弹。然后弹的时候,就会怪相迭出:有时是阮咸,有时是四弦,更有的时候,林思成甚至会用到古筝的技法。
甚至于,同样的曲段,同样的音调和节拍,弹第二遍的时候,林思成明显用的不是弹第一遍时的技法。
怪的是,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影响到音效?
所以,专业如赵光华,竟然都无法判断:这五弦琵琶,林思成到底是会,不是不会?
更像是好久之前练过,但好多年不弹,有些生疏的那种感觉?
他是乐器专家,自然最为关注乐器、技法。而闫志东和兰苓,关注的自然是舞姿,乐曲,以及舞乐合一的整体效果。
说实话,如果说演员跳的有多好,乐师演的有多齐整,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演员只编练了一天,能有多熟练?乐师更绝,之前连谱子都没见过,上来扔给一张谱就让他们奏,要求让他们配合到多好,演奏到多熟练,这是纯纯的难为人。
所以,出现这么多的抢拍、慢拍、漏拍,一点儿都不奇怪。
奇怪的是林思成对于作品的理解:就好像,他已经研究了好多年,已经将这部作品研究到无比透彻,没有任何死角的程度。
甚至于,已经刻骨铭心,死都难忘。
不然,他是如何在一秒都不到的时间里,做出那些匪夷所思,令人叫绝的救场动作的?
再换个角度,如果站在客观的立场上,站在评委的角度上,如果分开评价的话:要说这只舞有多么的空前绝后,多么的惊才绝艳,这支曲又有多么的超今绝古,好听到让人感动,那绝不至于。
舞姿确实亮眼,但仔细琢磨就会发现,在好多文献当中,甚至于在好多现代的古典舞作品当中,都能发现这些舞姿的影子。
乐曲也一样:如果闭着眼睛,就感觉,有些乐段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
这同样不奇怪:先为霓裳后六幺,做为盛唐时最具有代表性的燕乐大曲,再是失传,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而且《绿腰》本就是软腰舞的鼻祖,软舞的技法再是繁多,但人的身段关节就那么多,再是变化,他能变化到哪里?
乐曲也一样:古代乐律再是复杂,也脱不开七调,变化再多,也是以七声为基础。
但奇怪的是,一帧帧的舞姿,与一段段的乐曲合二为一之后,仿佛产生了某种惊奇的化学反应:整体效果突然就跃升了好几个等级。
就如那两句诗:遏云歌响清,回雪舞腰轻。
恰如其分,自然而然,水乳交融,严丝合缝。
就好像,这只舞天生就该配这只曲,与生俱来,毋容置疑。
但问题是,林思成就用了三天?
下意识的,兰苓想起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刘郝偷偷给她打的那个电话:
乱七八糟的资料,杂乱无章的文献堆成了山。林思成东抄一段,西抄一句。关键的是,还抄的不是一个东西?
有时抄的是乐曲,有时抄的是节拍,有时抄的是奏乐的技法。更有时,竟然会抄一段文献中对于古典乐专用名词的释译?
没头没尾,不知头绪,更漫无目的。就像是林思成准备敷衍了事,准备胡拼乱凑一样。
不止是刘郝偷偷打了电话,万凤云同样给闫志东打了电话,因为反差太大:
差一天晚上,闫志东和李敬亭还把林思成吹的像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
不能只是过了一夜的功夫,就突然落入凡尘,咋看咋像个门外汉?
但结果呢?
一点儿不夸张:惊碎了一地的眼球。
因为没人能想到,林思成一顿胡拼乱凑,竟然能凑成千古绝响:让失传千年的艺术瑰宝重现人间。
啥,不信?
来,问问在座的各位:什么叫花十八?
之前没人在意,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当赵光华言之凿凿,称这一段是《六幺》的核心,并非由林思成现编,而是他从古籍中译出来的,谁敢不重视?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新唐书·礼乐志》:(李隆基)降梨园,作《六幺》十八遍(拍),令宫娥习之……
崔令钦著《教坊记》(唐代乐舞论著):软舞有《绿腰》,花十八者,拍促弦急,翻袖似雪……
《东京梦华录》孟元老(宋):天宁节宴(宋徽宗诞辰),舞旋多以《三台》、《六幺花十八》……
朱载堉《乐律全书》(明):《六幺花十八》谱亡,余依《唐羯鼓录》残字,以十八律拟其旋宫……
《唐音癸签》胡震亨(明):《花十八》属羽调,十八拍间七易其均……
不止一处文献中记载:《花十八》为《六幺》核心,即“破段(舞段)”。
之所以称其“花”,只是因为节奏丰富,曲调多变。之所以是“十八”,因为前后总共十八拍(段)。
恰恰好,林思成新编的乐曲的破段,就是十八段。同样的节奏丰富,曲调多变。
而且临走的时候,林思成明确说过:这就是《六幺》,虽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