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砚之盯着木案,眼中却没有任何焦距。
他不需要问这件东西是什么来历,又请谁鉴过,看陈世全的表情就知道:百分之百的明代海黄。
但林思成却说,有问题?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林思成也没卖关子,言简意赅:“彭主任,这是越黄!”
四个人齐齐的一怔愣:啥?
他们还以为,林思成说的有问题指的是新旧。压根没料到,他说的是材质?
要说鉴家具,他们确实算外行,但这个外行也只是相对而言。
至少他们知道,海黄红木是什么样,越黄红木又是什么样?
前者色深、纹细,后者色浅,纹粗。
前者润,后者亮,前者重,后者轻。
都不需要看横截面、导管,更或是案底。只看案面、案沿磨损过的地方:海黄无疑。
怕看走了眼,几个人又相继看了一遍:没错,黑筋、褐底、麦穗纹,琥珀光。
看几个人眨巴着眼睛,林思成叹了口气:“眼睛看不出来!”
话音将落,四双眼睛眨巴的更快了:混这一行这么多年,压根就没听过,靠眼鉴鉴不出来的古董?
无非就是功夫到不到家,眼力够不够用。
再说了,既然眼睛看不出来,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思成却不说话了: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不能说。
要说难,也确实难,这件东西是用中药泡出来的,光是药汤的核心成份就有十几种:
苏木(苏枋木)、黄檗(黄柏)、栀子、红茶、核桃壳、石榴皮、五倍子、铁粉、洋红矾(高锰酸钾)、花椒、麻黄、桂枝、紫苏、干姜、藿香、陈皮、川芎……等等等等
配方很复杂,关键的是,并不是所有的药混到一块泡,而是分阶段。
第一阶段:染色,将浅黄或黄绿的越黄染成棕褐,乃至紫檀色的海黄。关键的是,染的不是表皮,而是直透木心。
第二阶段:除酸增辛。
海黄是降香,说简单点:随着内部氧化,海黄的香味会慢慢散发。如果保养的好,即便过去几百年,依旧能用加热之类的方法激发内部的香味。这也是鉴定海黄的最有效的方法之一。
但越黄是酸香,树木死亡后,内部的芬香类分子会随着水份蒸发而流失,最多十几年就能散的干干净净。想让老越黄家具散发类似老海黄木的香味,就必须增香。
第三,增重。这个最好理解:海黄密度大,越黄密度越小。
第四,也是最绝的一点:先泡后烘,改变木质纹路。大致就是通过物理方法,让越黄的导管变细。导管一细,木质就能变细、质地就能变润。
与之相比,如何让新泡出来仿海黄,仍旧具有放了三百年旧海黄家具的皮壳,对杨阿水而言就跟玩的一样。
林思成之所以不说,是因为这个配方有个简化版:能把新的红木家具,泡成老的红木家具。
不管是黄花梨,还是紫檀、黄檀,更或是酸枝,鸡翅木。
配方不用十几种,三种就够:苏木再加另外两种,以及合适的温度。更不需分阶段,一遍就可以。
他如果敢说,不出三个月,满世界的老红木家具……
所以,说是不能说的,但他能鉴定。
摸了摸案面,又伸手掂了掂,林思成看着陈世全:“陈总,这书案确实是越黄,但也确实值一百万……
我说简单点:这确实是明式的越黄家具,但后来被内务府油木作掌案杨阿水改成了海黄的外观,足以以假乱真。所以,一百万不高!”
陈世全不玩红木,如果只说杨阿水,他肯定不知道。但如果说内务府油木作掌案,他瞬间就懂了:“这东西,是从故宫流出来的?”
“不是,这是溥仪退位后,杨阿水出宫之后的手艺,和皇宫没什么关系。这东西之所以值钱,值钱的是他这种仿旧如旧的手艺……”
稍一顿,林思成又笑了笑:“陈总,你如果愿意割爱,我就收了!”
陈世全压根就没顾上听后半句,满脑子都是四个字:仿旧如旧。
溥仪退位……那都到一九一几年了,距今不过八九十年。
但明代,那离现在最少也是四百年。等于,这东西被木匠用越黄做好后,放了三百年,又被杨阿水改成了海黄?
话他能听得懂,但其中的道理,陈世全却想不明白。
不止他想不明白,彭砚之、王齐志、赵修能都想不明白:
越黄仿海黄他们听过。但放了三百年的越黄仿成海黄,还能保留三百年前的老化痕迹,他们真的没听过。
一两句说不清楚,林思成看了看赵修能:“师兄!”
赵修能秒懂,动作极为熟练,眨眼就掏出了一张卡:“陈总,在哪刷?”
“赵总……这?”
陈世全才反应过来:林思成要买这方平头案?
他刚要说什么,林思成摆摆手:“陈总,叶叔叔能介绍我们来,如果有什么隐情,我肯定会直说,所以和捡漏没关系。
我之所以愿意买,一是想验证一下,是不是杨阿水的手艺。二则是,想研究一下……”
陈世全半信半疑:总不能是想试一下,能不能把这种做旧的方法破解出来?
说实话,如果真要有林思成说的这么厉害,那绝对算得日进斗金的绝技,哪有那么好分析,好破解?
但话再说回来,既便是真海黄,一百万也不低。何况这东西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能出手,没有不卖的道理。
既便是出于让卖家承人情的考虑,只要有人出价他肯定卖。
心中这般想,陈世全连连点头:“谢谢林专家……”
说着,他又往楼下喊了一声:“云青,叫闫姐!”
闫姐是财务,如果叫闫姐,那就代表要收款。
陈云青连忙叫人,林思成则直接抱起木案,往楼下走。
王齐志还劝了一下:“思成,不用这么急,先吃饭,待会再搬也不迟!”
林思成摇摇头:“老师,倒不是急,而是想验证一下……陈总,麻烦你帮我取把刀。有紫外线灯的话,也拿一盏……”
陈世全和彭砚之齐齐的愣了一下:要刀,还要紫外灯?
刀肯定是要取样,至于紫外灯,应该是要加热。
加热散香,这是鉴定海黄、紫檀等降香木最直接的方法之一。但说实话,不一定管用。
因为时间太久:足足四百年,这木头里头还能有多少香味?
他们只是没料到:林思成买这东西,竟然真的是为了研究工艺?
道理很简单:上百万的东西,别说削一刀,就是不小心磕一下,几万十几万就没了……
陈世全通知管家取刀,林思成抱着木案,一群人乌乌央央的到了一楼。
管家拿来的是菜刀,不怎么好用。但正好,和餐车一块送来的有牛扒刀,林思成要了一把。
带着锯齿,很好用,一刀下去,就是一道深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