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成了学者。
但有些人,二十岁的时候,还在高五的教室里谈情说爱。
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
陈世全听说过,但不理解:再是天才,是不是也得有时间学?
他大孙子二十一,今年是第二年复读。前天,老大(儿子)还打电话过来,说这扑街在学校里睡大了女同学的肚子,被人家爹和妈摁在教室里揍了一顿。
而这位,却白手起家,如今已经有了好几亿的身家?
“正因为少,所以才是天才!”彭砚之叹了口气,“这就是差距!”
陈世全没说话,只是木然的点点头。
安排了司机,把碗送到了省博,彭砚之又打了电话,给手下交待了几句。
随后,二人回到楼上。
林思成还在看,赵修能和王齐志跟在身边,不时的讨论两句。
管家拿个小本子,不时的就会记一下。
陈世全的二儿子在茶台这边,正在一样一样的往盒子里装东西。
仔细再看,桌子上摆着八九件,有盘,有盏,有瓶,有壶,全是瓷器。
彭砚之一脸不解:“阿青,这是做什么?”
陈云青往立架那边瞄了一眼,声音低了些:“那位年轻的林专家说,这几件,好像都有点儿问题。保险起见,请彭主任联系一下省博,统一过一下机器,做一下检测……”
彭砚之愣了一下:啥玩意?
意思就是,这些全是假的……但这才多大的一会儿功夫?
更何况,机器是那么好过的?
取样检测就不说了:轻则一个坑,重则一个洞。最多两到三次,东西就废了。
包括不需要取样的,也就是所谓的无损检测,也并非真正的无损。
就像刚刚才被送走的那只碗:林思成建议做X射线荧光光谱,和激光拉曼光谱。
这两种检测,都是利用射线激发釉面原子,通过荧光和同位素,分析胎釉的微量元素组成。
确实是无损,不需要打孔,也不需要取样。但有一点:要照射线。
每多照一次,就等于多受了一次辐射,陶瓷中石英等晶体就会累积能量。如果再做断代检测,比如热释光,就会产生误差。
照一次射线,至少会产生几十年的误差。最多三四次,就能差整整一个朝代。
打个比方:你这件明明是清中的瓷器,用仪器做断代检测,竟然跑到了明中期,你这东西还能是真的?
这也是好多古玩交易,宁愿只靠眼鉴,也不原意做机检的原因之一。
林思成是内行中的内行,当然明白这些道理。所以,他敢把这些瓷器挑出来,敢让陈世全送去博物馆用机器鉴,潜意不言而喻:
全是假的,所以,就算产生年代误差也没什么关系。
暗暗转念,鼓砚之低下头,仔细的看了起来。
他先是拿起一件竹石居的青花小盘:
所谓竹石居,是明晚清初景德镇比较有名的私人堂号,多为文房雅器,极受文人仕子追捧。
再看这一件:胎体偏轻,瓷化度较高,但略显疏松。底足可见粘砂和跳刀痕。
釉面白中闪青(亮青釉),偶见缩釉点和橘皮纹。青花发色灰蓝,晕散与层次感较为明显。
图案简单,留白较多,典型的吴门画派文人画风。
而这些,都是竹石居早期,既天启、崇祯时期的工艺特点。再看包浆与皮壳,老化迹像很是明显,少说也有三四百年。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彭砚之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他皱着眉头:“阿青,思成具体是怎么说的?”
大小九件,如果只靠脑子,陈云青当然记不住。但笨有笨招: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递到彭砚之面前。
彭砚之定眼一瞅:青花小盘……胎釉过细,青花浮艳,款识过于规整……晚清民国仿。
建议做质子激发X射线荧光分析,重点检测钴料着色元素……
看到第二段,彭砚之眼皮一跳。他终于知道,林思成说的那句“青花浮艳”是什么意思:这只盘子,用的不是传统的青料,十有八九,里面加了洋蓝,即进口钴料。
说直白点,只要是传统青料,不管是国产的还是进口的,是相对便宜的浙青、石青,还是平等青,还是比较名贵的苏麻离青、回青,一律都是天然钴矿石。
既然是天然矿石,有点儿杂质再正常不过,以古代的提纯技术,纯度可想而知。
但洋蓝,却是化学合成的氧化钴,不敢说百分之百的纯,但至少也能纯到百分之九十多。
只要测一下青花图案的着色元素,对比一下铁、锰等微量元素的比例,就能知道:这里面用的是青料还是洋蓝。
如果是后者,那玩意到光绪后期才传入中国,怎么可能用到明末的瓷器上面?
当然就是后仿的。
但问题是,自己为什么看不出来?
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但然并卵,依旧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彭砚之不死心,把盘子交给陈云青,又让陈世全帮他打手电。
正光、侧光、背光……
九十度,六十度,三十度……
当斜到十多度,手电光几乎与盘面平行的时候,他突的一顿。
随后,眼睛一点一点的瞪圆:淡雅的青花下,闪过了一抹靛蓝。
微乎其微,一纵既逝。
如果是传统钴料,会蓝中泛紫,会蓝中闪灰,甚至于泛翠绿,但唯独不会有这种蓝不蓝,紫不紫,冷且刺眼的过渡色。
洋蓝无疑……
以防万一,彭砚之拿盘子接了过来,重新找角度。
但跟见鬼似的,换了个手,竟然就找不到了?
还能是自己眼花了?
扯谈……
好几分钟后,彭砚拿着手电,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原来,只有这个角度,这个位置,只有特定的光照强度,才能看到这一抹特定的釉光。
那林思成是怎么找到的,也像自己这样?
不可能:自己照着答案抄,都抄了十多分钟,林思成如果也用这么久,那茶台上的这十多件瓷器是怎么来的?
陈总和自己下楼到上楼,都还不到半个小时。
神乎其技……
彭砚之放下盘子,呼了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给陈世全解释一下,再劝一劝。
道理很简单:真正搞收藏的,最害怕,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
其中的哪一件,收回的时候不是百分百确认过,但突然就成了假的,谁心里能舒服?
更何况还这么多:少算点,一件十万,十多件是多少?
但他嘴还没张开,又突地怔住:陈世全瞪着眼睛张着嘴,跟见了鬼一样?
不是……你怎么是这样的表情?
怀疑、懊恼、心痛,更或是咬牙切齿……这些本应该在此时此刻,出现在陈世全脸上的表情,竟然一个都没有?
反倒是,被吓住了一样?
彭砚之心里一动:“陈总,你知道?”
陈世全木然的点点头,又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
他为什么专门买了一幢别墅,专门用来收藏?
说好听点,是“以古会友”,说直白点,叫投其所好。
打个比方,陈总有一位朋友,想结交某一位,想送礼。但对方比较顾忌,不愿收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