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成整理了一下思路,指了指盘中的徽章:“彭主任,这件东西的来历有点复杂,我尽量简短一些。先说这枚章:
这是十八世纪初,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时期,西班牙财政大臣让·奥里,和他弟弟,海军将领菲利普·奥里共同创建的奥里家族徽章……”
十八世纪初,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绝嗣,王位空缺,法国与奥地利为争夺西班牙王位,引发全欧州大战。
当时的西班牙国王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孙子,即菲利普五世。继位后,路易十四派奥里兄弟辅佐。
说直白一点:国王只是傀儡,国家一半的大权都在身为法国王使的兄弟二人手中。
另外的一半权力,在同为法国国王安插的首席宫廷女官,玛丽·安妮手中。
这是历史前要。
然后,再说人物关系:奥里兄弟,和法国数学家、康熙时期到中国传教的法国传教士,耶稣会总会长,法国布列塔尼伯爵之子洪若翰是表兄弟。
洪若翰是他的中文名,英文名叫这个:Jean de Fontaney。
就是他献金鸡纳霜,治好了康熙疟疾。《康熙起居注》、《清圣祖实录》,以及洪若翰在1704年致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报告中均有记载:
康熙帝患严重间歇热(疟疾),我们献上金鸡纳霜(奎宁),皇帝命4名疟疾病人及3名御医试药后,亲自服用康复……
然后再说这只盘子的来历:1701年,在中国已传教十六年的洪若翰受教皇召唤,回到欧洲时途径西班牙。
当时奥里家族初创,奥里兄弟委托洪若翰,让他从中国定制印有家族徽章的高档瓷器,并付了定金。
两年后(1703年),洪若瀚带教士团返回中国。也是巧,恰好康熙得了疟疾,恰好洪若瀚带了奎宁,阴差阳错救了康熙一命。
康熙痊愈后,洪若翰请旨,请求康熙准许,让官窑为奥里家族烧造样品瓷器。
怎么说也是救命之恩,再者当时的奥里兄弟是西班牙名符其实的摄政王,影响力巨大,康熙御笔一挥,准了。
数月后,样品烧制成功,洪若翰相当满意。并亲自安排,将样瓷装上了驶往欧洲的商船。
具体有多少不知道,几十上百件应该是有的。但不巧的是,瓷器还没到西班牙,西、法联军在奥克斯塔特大败。
这么大的锅,必须得有人背,奥里兄弟当了替罪羊,上了断头台。
所谓的奥里家族,自然泯灭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花费重金定制的样品瓷,也就成了无主之物。
关键的是,欧州人就没有记史的习惯,这个家族又太短,仅仅只存在了两年。
更不巧的是,恰逢欧洲乱战,压根就没有在正儿八经史料中记载过。甚至于,连奥里兄弟相关的记载都少的可怜。
别说姚启明、彭砚之是中国人,去欧洲找个专业的历史学家,都不一定能认得出这枚徽章。
但中国不一样:只要和皇帝有关,绝对记得清清楚楚。何况这种恩赐外国使臣,有关外交礼节的事情。
《起居秘注》里有,满文朱批奏折里有,《法兰西使节朝贡薄》里更有:只要和洪若翰献药相关的条目里,都有记载。
但康熙险些丧命,凡是与病情、治疗过程有关的,一概归属秘档,暂时还没对外公开。所以,普通人想查也查不到。
这是其一,其二,即便查,关注的也是康熙得了什么病,用了什么药,怎么治好的等等等等。谁会关心不起眼的几个小字?
既便看到过,转眼就忘了。
但林思成不一样,有关前世的记忆,他真的能过目不忘……
林思成娓娓道来,语气极尽谦虚,一切都归功于运气。
一群人却面面相觑,特别是彭砚之: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情?
就问一点:谁闲的没事,会从宫廷秘档里专门去记一件真假待定,从未面过世的样品瓷的记录?
除非,他能把所有的清代史料全记在脑子里。而且必须随时用的时候,随时都能想的起来。
然后,再说一组数据:据官方统计,清代核心史料有一千一百万件……注意,是件,而非字。如果算字数,百亿都打不住。
再说林思成提到那两件:《起居注》和《朱批奏折/上谕档》,前者是一亿两千多万字,后者是四十二亿字。
这还仅仅只是正文,不含注释。试问一下,谁能全部记得下来?
所以,彭砚之格外的想不通。
同时,他也有些怀疑:桌上的这一件,是不是就是史料中记载的那一件?
甚至于,有没有林思成所说的这些史料?
不怪他这么想:委实是林思成给他的震憾太大,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
越是往深里想,彭砚之就越是怀疑,也越发好奇。好奇林思成的身份,更好奇这件五彩瓷盘的来历。
一时间,心里就像猫挠一样。
着实没忍住,彭砚之拿出手机:“王教授,思成,我能不能拍张照,请朋友求证一下?”
林思成点头:“彭主任,你尽管拍!”
说实话,他求之不得:多一个人知道,名气就能大一点。
说不定他还没从国外回来,这东西就已经有了下家。
话说回来,如果换位思考,他比彭砚之更好奇……
说拍就拍,“喀喀”的几下,拍后好,彭砚之当即就发了过去。
这个年代还是彩信,速度可想而知。彭砚之先发了图片,然后编缉信息。
但没料到,今天的网速挺好,文字信息都还没编完,对方就回了过来。
而且贼快,“刷刷刷”就是好几条:
老彭,这什么玩意,外销回流瓷?
咦,我怎么看着,像是官窑的描金五彩?
彭砚之悚然一惊:不愧是故宫的专家,就看了这么一眼?
而且看的还是用彩信发过去的照片?
三两下,他把编好的短信删掉,重新编了一条:吕所长,你没看错,就是官窑的描金五彩,而且是御窑。
短信刚发过去,还不到十秒钟,电话叮零零的一响。
彭砚之愣了一下,说了声抱歉,出了包厢。
刚迈出门槛,他连忙接通,话筒里专来一声惊呼:“稀奇了,御窑烧过外销瓷?老彭,你从哪淘的?”
“吕所长,不是我,是我刚认识的一位朋友的学生。很年轻,还在读研究生……哦,对了……”
彭砚之突然想了起来,“他说他之前到故宫学习过。”
对面顿了一下:“没毕业的研究生,能到故宫学习……我怎么不知道?”
彭砚之愣了愣:难道林思成说谎?
感觉不太像。
他隐晦的提醒了一下:“他老师姓王,是西大考古学院的教授……”
“嗯,西大考古学院……等等,你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