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古乐谱并不是多生僻的文献。
恰恰相反,只是要研究考古、文物,更或是古曲音乐,以及古典舞蹈,没人不知道这东西。
一是本身就足够出名:五代后唐时抄录,来历不祥,一直藏于敦煌莫高窟藏经洞。据后世学家考证,很大可能来自于唐代燕乐大曲。
清末时,被法国汉学家、探险家保罗·伯希和从敦煌莫高窟藏经洞盗走,现藏于法国国立图书馆。
凡是研究中国学的欧美学者,均认为《敦煌乐谱》是研究唐代音乐、礼制、宗教的重要文献之一。
其次,研究的人太出名:从最早的日本学者林谦三,到当代的叶栋、陈应时,无一不是中国音乐史、古乐律方面的权威学者。
特别是陈应时,主编《中国音乐简史》,是艺术类高校的参考书目之一。
其中就有专门篇幅讲授有关《敦煌乐谱》的《古谱研究》,像万凤云,任卓这种兼修古曲音乐和古音律的专家,这是必修课。
正因为他们懂,所以才格外想不通:林思成为什么会去选择用敦煌乐谱中的《急曲子》,给《六幺舞》配乐?
这两者之间已经不是风马不相及,而是水火不容。
狐疑间,琴声渐密。
刚开始还有此生涩,时不时就会卡顿一下。但渐渐的,琴声越来越连贯,有如珠玉落盘。
肖玉珠和方进目瞪口呆:他们竟然不知道,林思成还会这个?
相对而言,李贞要淡然很多。当然,她同样不知道林思成会这个,只是出于对林思成的崇拜。
如果有一天,林思成告诉她:我会造火箭,会造原子弹,她照样会信……
一曲弹完,四周已聚了好多人。但顾虑到可能打扰到他,都并没有离太近,而是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看林思成弹完琴后坐着不动,仰着头发呆,万凤云一脸好奇:“他不会真的准备用《急曲子》,给《六幺舞》配乐?”
一群人齐齐摇头:不可能。
因为节拍太快。
要问有多快:著名的琵琶曲《十面埋伏》,节奏够快吧?其中最快的一段是《九里山大战》,就奏的最急,琴师恨不得把琴弦轮出火星子的那一段,也不过每秒三拍。
来,试一下,用这一段编一段舞,让演员跳一下?
那不是跳舞,那是跳绳。
跳绳只需要动双手双脚,跳舞却是全身一起动,姿势多样不说,还具有相当强的难度和技巧性,而且最短都要跳五六分钟。
别说演员了,来,让一级运动健将试一下?
但没人说话。
因为林思成不是门外汉,你可以说他不精通,但你不能说他不懂行。
正狐疑间,林思成拿起铅笔,在空白的五线谱上写了起来。
凝神一瞅,好像在抄谱:左边的原谱上是哪个音阶,右边依旧是哪个音阶,基本一字不改。
抄完后,林思成又开始在段首前标注,看着“♩=75”“♩=122”之类的字样,几个人恍然大悟:林思成要改编。
他准备把急如战鼓,平均拍速“♩=184”的《急曲子》,改成急缓相济,张驰有度,适合编舞的节奏。
暗忖间,刘郝本能的摇了一下头:这同样不可能。
说简单点:如果想让一首♩=184的曲子达到♩=75的拍速,那至少要放慢两倍半。
想像一下,那个效果?
这已经不是音符与音符之前的休止有多离谱的问题,而是节奏的变化,会让乐曲的形式和内容变形到让人惊恐的程度。
关键还在于:节奏的变化,并不能改变乐曲的核心本质。打个比方:无论把哀乐放快多少倍,它表达的依旧是悲壮,哀伤的情绪。
同样的道理:《急曲子》的急,指的并不仅仅是节奏,还有乐曲的核心本质:强、健、硬、刚。
而《六幺》是什么?是优美婉柔,节奏舒缓,舞姿轻盈飘逸,姿态性感柔曼的软腰舞。
这不是合适不合适改编的问题,而是核心本质完全相反。
果不然,标注完后,林思成试着弹了一下。那个效果,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惨不忍睹。
就好像,一个完全不懂音乐的小孩在胡乱拔琴
之后,林思成又尝试着修改了一下,同样只改节奏,有的地方加快,有的地方变慢。
编导室里很安静,除了偶而响起的琴声,就只有铅笔落在谱页上的沙沙声。
不管是编导,还是专家,都安安静静。他们就想看看,林思成最终能改到哪一步。
林思成并不知道这些,他心无旁骛,不厌其烦,一遍一遍的改,一遍一遍的试。
差不多改了十多个版本,才换了一张琴谱。
几个人愣了一下:这是改好了?
当然不可能。
都是内行,会用眼睛看,更会用耳朵听:节奏倒是被改的面目全目,但本质还是那个本质,核心还是那个核心:刚、键、硬、强。
给软腰舞配乐肯定不行,添一下词,当做战歌倒挺合适。
暗暗揶揄,刘郝又瞅了一下林思成新换的谱:《又慢曲子》?
同样是敦煌古乐谱,同样由林谦三、叶栋、陈应时翻译过。
谱架上这一版,依旧是陈应时的掣拍版。
众人面面相觑:不是……林思成这是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急曲子》的拍速是♩=184,《又慢曲子》的拍速则是♩=36,两着相差近六倍。
前者是一秒三拍,后者是两秒一拍。
要说能不能用来配舞,当然能。所有的《孰煌乐谱》,本就写在对应的经卷背后,不敢说百分百,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唐代时的佛教舞蹈配乐。
但要看配的是什么舞。
敦煌乐谱中,但凡是带“慢”的曲谱,一律配的是《涅槃》类的佛教乐舞。
想像一下和尚道士念慢经:一个音节拖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