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一散,则万事皆休矣!
“到那时,魏延兵临河南,根本不必强攻!
“只需遣人劝降,许以荣禄,便会有我大魏将士开门揖盗!
“此中利害,还请诸公三思!”
杨暨也委实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明明几个月前还在争论是否要取江陵,如今竟好似大魏马上就要完蛋了一般!
他继续质问一般道:
“河南若失,谷城孤立无援,又能撑几日?
“谷城若失,函谷关便孤悬在外与洛阳彻底隔绝!
“守关将士见两关两城先后失陷而洛阳坐视不救,能不寒心?
“函谷关一旦也失守,则陕县、弘农、潼关、河东被蜀寇一东一西夹在其中,安有幸理?
“我大魏虽有洛阳,却怕是又要再起迁都之议了!”
“杨公莫不是在危言耸听!”始终坚持聚兵洛阳,固守却敌的司隶校尉崔林摇头不止。
“函谷关何其险要!
“当年隗嚣割据陇右,其将王元有言,『请以一丸泥东封函谷关,此万世一时也!』
“纵使河南、谷城俱陷,背后还有伊阙、大谷、轘辕、洛阳,还有我王师十万,蜀寇安敢深入崤函!这与送死何异?!”
中领军杨暨依旧不以为然,用力切齿摇头:
“崔公啊崔公。
“此言不过是王元替隗嚣壮声势的夸大之言而已,其人最后连陇山都未尝下,所言岂能当真?!”
言罢他环顾众人一圈,复又道:
“诸公。
“魏延攻破陆浑时,我等不救,说魏延必粮尽而走。
“魏延攻破广成时,我等不救,说魏延必粮尽而走。
“可到了现在,魏延非但未走,声势反而越发壮大!反倒是我大魏将士见贼则走!
“待魏延当真攻破河南、谷城,封锁函谷,毋须攻关!
“诸葛亮只须自关中再遣精锐之师两万东来,截断崤函,则崤函以西之地不战而亡矣!”
“那杨公以为如何?”曹洪盯着慷慨陈词的杨暨反问起来,他已经很老了,论战场经验,整个天下都很难找到比他更多的人了,所谓吃的盐都比你吃的饭多。
“出兵去救?然后落入魏延围城击援的陷阱里?
“好,就算前去送死,派谁去?带多少兵?谁能负责?”
杨暨一时也是语塞。
谁都看得出,魏延就是围城打援之策,可难道还能不救吗?至于谁能负责…
曹洪不由轻轻叹了一气,片刻后又强自振作起来:
“老夫活了七十多岁,随太祖征战三十余年,才能虽为下乘,但终究久在疆场,晓得一些道理。
“今洛阳诸军势衰气弱,而贼虏势强气盛。
“洛阳诸军,虽言有十万众,其实能动者不足五万,堪战者至多不过三四万。
“余者散布函谷、大谷、轘辕、伊阙、河南、谷城…虽是不得已,却已是犯了兵家大忌。
“但敢再分兵赴河南支援,便如送死,任敌各个击破而已!”
这便是洛阳如今的困境了,兵众听起来似乎挺多,洛阳八关听起来虽然坚固,可处处都要布兵,于是处处都是破绽。
所以曹洪、崔林、司马芝这些人一直都认为不应再分兵在外,而应聚兵洛阳。
钟繇、陈群、杨暨这些主张分兵之人,则是以为洛阳地狭,各地各关都能互为掎角。
但蒯乡道半日而破,什么掎角之势都成了笑话,就连最近的河南都来不及救援,刚刚整备出兵,就被前头的溃兵冲回城里去了。
无怪乎洛阳大震,人心惶惶。
曹洪见众人不语,便继续道:
“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
“我洛阳之军守住,便是正。
“吕子展、满伯宁、王彦云三者便是奇。
“安有正兵轻举妄动,主动暴露破绽于敌前之理?
“陛下未尝有旨,便都静观其变罢!”
曹洪差点被曹丕斩首,最终靠卞太后求情才贬为庶人,离开了核心圈子好多年,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斩钉截铁地说话了,看了一圈周围众臣神色后,才又添了一句: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这些话,诸公虽不知兵,却也都应该听过。”
司马芝也是幽幽一叹,旋即神色郑重地附和:“后将军所言是也,固守洛阳,先为不可胜。”
司隶校尉崔林亦道:
“谷城、河南二城若守得住,自然最好,守不住亦无妨,不论如何洛阳绝不能动,一动,一败,便彻底暴露了我洛阳之虚实,彻底给了魏延觊觎洛阳之机。
“四方重将,家属尽在洛阳,谁敢拿洛阳来赌?”
杨暨、陈群、钟繇、司马孚等主张分兵于洛阳以外的人不由全都对视几眼,所有人都从另外几人眼中看到了种种无奈。
他们何尝不知,洛阳不能有失,
可眼睁睁看着河南、谷城诸县数万将士被魏延逐个击破而不出援,难道就是对的?
一念至此,这几人又都颓然。
什么时候开始,就连他们也觉得河南、谷城这两座城竟会被魏延一击而破了?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就连他们也觉得吕昭、满宠这些镇将也未必能破走魏延了?
关键是,京畿乱民数万,断绝道路,吕昭尚可弃乱民而西进,满宠就是想来也没法来的。
谁也不知道,吕昭会不会在满宠难至的时间段里,又被魏延击破。一旦如此,那就当真完了,谁敢说洛阳一定能顶住魏延?谁敢说乱民不会从十万变成二十万,从颍川一直向东蔓延,蔓延到青徐兖豫?
就在汉军放完话,说要五日后进攻河南的第二日凌晨,魏延突然于中军擂鼓聚将:
“天明进攻谷城,迫近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