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扬声要攻打河南一事,实在是太寻常不过,以至于洛阳公卿已经闹翻了天,汉军内部却并没有因此掀起丝毫波澜。
陆浑、广成二关既下,那唤作武二的流民军首领,又带着那伙平难军收缩防线,盘踞摩陂以西,使镇守堵城的满宠难以西进,伊阙、大谷、轘辕三关亦不敢轻出,那么汉军之北上便基本无后顾之忧了。
还能有什么忧虑呢?
满宠距此三百余里,给他插上翅膀,五日时间他也没法飞过来,更别说还要从平难军头顶飞过来。
吕昭如今受了曹叡之命,领他那四万冀州军并三万屯田军在密县、长社、许昌一带暴力镇压流民军,取得了还算不错的成效。
——至少成功保住了差点不保的许昌武库。
这功劳委实算不得小,甚至可以说是保曹魏江山社稷的泼天大功,将来可配享曹叡烈祖庙的!
须知,曹魏篡汉以后,建五都之制,以长安、洛阳、邺城、许昌、谯县为其五都,各都俱设武库,武库藏甲兵弓弩以数万计,粮仓积谷则以百万计。
一旦让流民军攻破武库,那便直接是鸟枪换炮,哪怕魏延退走,他们也必能把关东搅个天翻地覆。
武装起来的流民军,就不再是流民军了,你士家、屯田奴、郡兵的战斗意志说不得还没有流民军高,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粗晓旗鼓战阵,可武装流民军一旦流窜起来不与野战,则曹魏根本不能奈何。
由于曹魏的州郡兵制,边州边郡需截留本州郡赋税供养军队,就导致青、幽、并、徐、扬、荆五州,几乎是不给中央贡赋的。
是以曹魏虽据天下九州之大(曾经),其中央赋税来源却只有区区冀州、司州、兖州、豫州四州,税基大约三百万而已。
而其中实封的宗王、诸侯,又截留了大约一半的田租(粮),曹魏朝廷只得其户调(绢绵)。
其国库本就空虚,而两年以来接连不断的兵灾、旱灾、蝗灾,已经将其国库掏空,一旦再让这股流民军武装起来肆虐中原,接下来恐怕不用大汉发力,曹魏内部自己就垮了。
天佑大魏,此事没有发生。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名,曹叡调吕昭镇压流民军保住许昌之举,可以说挽曹魏于将倾之际,或者说再次给曹魏续了命。
惜其功绩不显于世,世人并不知许昌何其空虚,也并不知许昌前几日差点就被流民军攻克,更想不到许昌武库一旦被流民军所夺会产生怎样的后果与连锁反应,只觉得吕昭保住许昌是天经地义之举,无甚可言者。
顺带着曹叡难得的英明果决就这么被抹杀掉了,正如后世少有人能想象假若朱元璋未能弥合南北,天下将会是何等场景?只觉得南北弥合本是天经地义而不觉有功。
而在许昌沿线成功镇压了一股流民军的镇北吕昭,虽然回师洛阳的道路未尝受阻,但是……
魏延之所以扬声要在五日后攻夺河南县城,其意本就如曹魏洛中公卿所料的那般,乃是诱这几万人马至河南野战啊!
所以真要说汉军还有什么可虑之事,那便是吕昭耐得住性子,或者说曹叡耐得住性子。
而事情发展到如今这种地步,就连魏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了。
随着广成关被攻克,随着天子荆州大捷的消息传来,随着蒯乡道几乎不战而克,洛阳附近的汉军、义军军心士气前所未有之盛,而魏军军心士气前所未有之衰。
兵者,有可见之兵,有不可见之兵。
可见之兵,汉军不弱于魏。
不可见之兵,魏军唯恃城池关卡而已。
这种不可见之兵难以量化,但魏延有种强大的自信,或者说预感,他接下来的行动将会很顺利。
但很显然,并非所有人都有这种强大的自信与第六感,接连大胜固然会带来信心,却也同样会教一些本就谨慎的人无比警惕起来。
所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有太多太多活生生的例子了,譬如袁绍之官渡,譬如曹操之赤壁,譬如关羽之荆州…
最关键的是,有不少人并不明白既然天子已夺回江陵,那么负责牵制的魏延还在洛阳浪战有何意义?
难道真想一举而夺潼关不成?难道真以为靠一群流民军能打下洛阳不成?
不论哪个,都过于不可思议。
而仗打到这份上,胜果实多,已有随军将校官吏屡屡向魏延请命,希望魏延即刻领数万流民回师商雒,巩固战果,兑现战功。
魏延一以惯之地拿鼻孔看人,断然拒绝,说什么行百里者半九十,又说什么,现在直接返回关中,那就是把关东反魏义军往死路上逼,所谓利用完了就丢,必大失天下民心。
于是又有人联名上书丞相,希望丞相速速调魏延回师,发展民生,趁着农时未至准备春耕之事。
又说魏延这厮仗着身有战功,在关东已经要无法无天了,再不速速将他召回,恐将来桀骜难制。
只是关中路远,书信一来一回须得十余日,至于今时今日,仍未得到丞相回信。
但这种种杂声的出现,也算得上无可厚非,毕竟魏延孤军深入,身后归路时刻都有被敌所截的风险。而杂声的出现,确也意味着这支军队的内部构成是比较健康的,不然魏延真就成一方诸侯了。
且不提魏延对这些杂声如何心知肚明又如何不屑,只道胜利确实能够掩盖矛盾。
当蒯乡道一役近万魏军望风而溃后,反对魏延的声浪渐渐变小,支持魏延继续攻打河南的声浪随之变高。
可…也仅仅是攻打河南而已。
你魏延明明说的是五日后攻打河南,现在却擂鼓聚将,告诉我等天一亮就去打谷城。
合着你是独断专行自己人都骗?
还是说你想一出是一出,兴致来了就想弄险出奇,不然显不出你魏大骠骑英勇神武?
护军刘敏依旧是率先开口:
“骠骑将军,仆有一言。”
魏延先是看他一眼,复又牛饮一碗茗茶以提神,最后才骂了一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将军,我王师自北出韩卢大破程喜以来,先取陆浑,再克广成,可谓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乃成今日之势。
“如今河南城近在咫尺,若舍近而求远,越过河南直取谷城……”
他停了半息工夫,看向魏延的脸色,见其神色不变,才继续道:
“仆以为,未免弄险。
“河南城中有蒯乡道败军退入,守军意志不坚,若先取河南,屯兵据之,则可巩固我王师后方。
“之后再从容西进取谷城、逼函谷,诱洛阳之敌而歼之……仆以此为稳妥之策。”
魏延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孟琰。
虎步监孟琰沉吟了片刻,最后竟也抱拳道:
“将军,琰亦以为护军所言有理。
“谷城虽小,却紧扼函谷关前咽喉之地。
“我军若攻谷城,则是越险而深入敌腹,一旦顿兵坚城之下,前有函谷关军,背后河南、洛阳、伊阙之敌亦必有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