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臣等回去之后便草拟封赏章程,待荆南稍定,便告示三军露布天下,以激士气励民心。”董允也终于表示赞同。
费祎补充道:“至于陛下说的荣军院、忠烈学堂诸事,臣也会尽快拿出具体章程。
“只是……陛下。”他停了停,看向刘禅侧脸,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出言劝道:
“江陵已定,荆州有赵老将军、陈老将军及黄镇北坐镇,我与休昭、恭袭等百僚从旁处置民政诸事,足可支应。
“臣等请陛下回銮成都,为皇子举行百晬赐名大典,告祭先帝与大汉列祖列宗。”
皇子降生于去年十月初一,到今日刚刚好满了百日,按礼当于太庙行序齿赐名之典。这非是皇家私务,而是国家大事。
刘禅依旧没有回头看众臣,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木牌上,沉默了良久最后摇头道:
“大汉克复关中后,便去了一大批储备官吏。
“如今江陵克复,武陵一郡不战而克,诸县传檄而定,想来零陵、桂阳诸郡很快也会回到大汉手中。
“每郡每县都需官吏镇守,大汉储备官员不足,免不得要用曾经的江陵士族豪族子弟为官为吏。”
言及此处,他才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董允、费祎、孟光、董厥等府僚重臣。
稍远处站着的法邈、霍弋、诸葛乔等年轻人也都静静看着听着。
“朕怕朕现在走了,接下来就有人敢把土地都分给自己族人,自己的乡党,甚至就连自己家中的狗都分上二亩良田,却不愿将田地分给我大汉功臣,与那些为奴为婢无尺寸立锥之地的百姓。
“所以,军功授田与荣军院之事不完结,朕不回成都。”
这番话说得委实有些重了,如今诸事繁杂,太多事情要做,谁知道这事要什么时候才能完结呢?董允刚想要开口劝说,却见这位天子再次摆了摆手。
“非只是军功授田与荣军院。”
刘禅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向东南方向的江陵城,两地间已有春耕的身影在初春薄雾中隐隐现现。
“天下大乱,不论是哪里的百姓都活得辛苦。
“但不论刘表之世,还是昔年荆州未被孙吴篡夺之时,南方的百姓过得总归比北方要好上许多,朕去了关中后对此深有体会。
“而自吴人夺取荆州以来,荆州百姓便被吴人严酷剥削,许多百姓或是被动失去了田地,或是主动向豪强宗贼投献土地以求庇护。
“光是南郡一郡的在编户口,就比当年关侯在时少了一半还多,只有区区八万余口了。
“虽有战祸、疫疾之故,但毫无疑问,必有更多百姓被迫成了地主豪强的佃户私奴。”
他收回目光,看向群臣:
“趁朕现在还在这里,趁现在大汉军威仍盛,趁现在那群宵小之辈还胆寒心战不敢妄动,朕将着手整治隐匿户口、兼并土地、百姓无地可耕的问题。
“而且税赋役制也须调整,荆州被吴人窃夺之后,孙权留下的那一套制度太过繁琐,太过盘剥。
“所有在编百姓所耕之田,竟全成了孙吴的官田,税赋每年一变,孙权缺饷则大征,如此,百姓安能不投献土地,安能不藏匿人身于豪强宗贼坞堡庄园之内?”
这就不得不提孙权与汉魏二国大大不同、独具一格、收割韭菜一般的税赋制度了。
不只是在荆州,为了维系江东政权的割据,孙权在整个吴国的势力范围内,全面建立了一套极度精巧却也极度残酷的赋税制度。
这套制度的核心,是一种名为『莂』的官方文书。
境内所有田地收为官有,百姓想要种田,首先要去吴国官吏那里领一张『莂』券。
券上将全年租佃官田的亩数,与他需要纳税的情况汇总,写在一枚大木简上,刻『同』字后一剖为二,官民各执一半作为凭证。
等到秋收的时候,持莂前来纳税合『同』,你才能领取下一年耕种的『莂』券,没有这张莂券,你就是非法种地。
每一份莂券,或者说莂简上,详细写明农户姓名、所耕田亩位置、面积、土地性质是熟田还是旱地,以及该农户当年需要缴纳的租米、税钱、税布的具体数额。
听起来似乎井然有序。
但这正是最隐蔽最易剥削之处。
孙吴实行的是『二年常限田』制。
所谓常限田,就是官府规定每个农户必须耕种定额的田亩数十亩,这些额定的田亩,每年都会被官府重新划定为熟田或旱田。
熟田按高额税率征收。
旱田则按低税率或完全免税。
听起来依旧井然有序,一开始也确实骗得百姓去给他开荒种地。
但关键在于,熟田与旱田的划定并不依据当年的实际收成与天候,而是依据孙吴某一年的财政需要,任他们肆意定度。
就以江陵百姓刚刚接受这个制度那一年来说,吴国起初划定的熟田比例极低,仅为一成左右。
一个额定租种五十亩常限田的自耕农,只需为其中五亩熟田缴纳高额租税。
不过三石米及少量钱布,剩下的四十五亩旱地,总共只缴三石,甚至更少乃至一些地方都不需缴。
看起来像极了轻徭薄赋的仁政。
可政策刚刚实行不到两年,画风就骤然突变。
熟田的比例直接被官府提高到六成甚至更高。
同样是那个农户,同样的五十亩地,突然有三十亩变成了熟田,一年需要缴纳的租米,直接从六石暴增至三十多石。
非只如此。
吴国对钱、布的征调,与每亩熟田、旱田挂钩,譬如熟田交百钱,旱田交十钱。
吴国这么一搞,相应要上交的钱布也会同比例暴涨。
百姓为了少缴每年百来钱的口赋算赋都能溺婴,如今一下就要多交几百上千钱,他们还能如何?
这就迫使百姓必须将土地收成或布匹拿到市场去换取钱币,无不受到奸商劣富压价盘剥,常有人一年收成甚至不够交税的。
而户籍的身份不同,税率不同,民重税,吏薄税,士不税,这使得吴国税制更加繁琐,给了基层官吏更多上下其手的空间。
孙吴内部从未设定一个固定不变的亩税率,而是每年都根据战争预算开支、宫廷用度等财政需求,重新划定征税比例与税率。
当孙权需要筹备北伐西征,熟田比例便会大幅提高,就跟直接从百姓口袋里抢钱没甚区别。
这套制度赋予了孙吴极大的自由裁量权,能根据需要随时从民间抽取海量资源,但代价是彻底牺牲了百姓的稳定预期。
这与大汉东征之前,提前征几郡一年的赋税,然后接下来两年每年半税的制度是大大不同的。
这是竭泽而渔,百姓永远不知道明年自己耕种的土地会被划为熟田还是旱田,永远不知道税率会被定为多少,长期规划纯属放屁,谁也不知道自己明年会不会饿死。
于是,大量自耕农被迫『自愿』将土地投献给豪强,成为隐匿在其坞堡庄园内的佃户私奴。
至少豪强的剥削虽然沉重,却往往比孙吴年复一年、毫无规律的横征暴敛更容易预测。
这就是为什么南郡在编户口会从关羽时代的近二十万口,锐减至如今的八万余口。
那些消失的户口,并非全部死于战乱与疫病,更多的是隐匿在了豪强宗贼的庄园里。
“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必须要让我大汉的编户全部拥有属于自己的田宅。”刘禅最后道。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去。
自然有人点头,如孟光这样的老臣,从洛阳走到关中,再走到汉中蜀中,一路见过太多民间疾苦,也有治理地方的经验。
自然有人不置可否,董厥这般年轻出色的府僚良佐,心里很担忧改革可能引发动荡。
而费祎、董允这些总揽全局的重臣,又不得不深思熟虑权衡利弊。
就在一片沉默之中,费祎忽然笑了笑,紧接着对那位决意在江陵做些改革的天子道:
“陛下可知道,陛下龙山大胜之后,大捷传到白帝,整座城池都在雀跃欢呼。”
刘禅闻此默不作声。
费祎却是继续笑着:
“白帝城百姓将士都说。
“陛下以区区四万大胜魏吴联军十万,魏吴二军近乎全覆,总算彻底雪了荆州之仇、夷陵之恨。”
他顿了顿,也不去看天子神色,笑里头多了几分感慨:
“臣行至夷陵时。太守吕辰与安东将军辅匡都来见臣。
“辅安东拉着臣的手说,大汉此战,犹白起之破楚郢都,使吴国覆军杀将,失其膏腴腹心之地。
“大汉或将彻底控制江汉荆交,终于再次实现了丞相跨有荆益的隆中之策。
“加上去岁北伐克复的关中及三郡之地,我大汉一统天下之势已初成矣。”
刘禅依旧默不作声。
而费祎依旧继续笑道:
“等臣到了江陵,所见所闻更是教臣喜不自胜。
“似乎所有将士臣民都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