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就如此灰溜溜撤回襄阳而一无所获?!”
辛毗不理他,只盯着曹休急声劝道:
“大司马!
“我军新败,士气低迷,伤员众多,辎重甲兵十失其七,已是强弩之末,此刻东进,若夏口急切难下,顿兵坚城之下,则危矣!”
曹魏在夏口还有两万水步军的,桓范的建议便是带这几千残兵到夏口与那边合兵一处了。
吾粲仍在固守汉阳孤城。
只是前些时日传来军报,朱据与全琮、徐盛、丁奉再次逼退了魏军水师,往里头送了些粮食与甲兵,补充了些兵员。
见曹休面有犹豫之色,辛毗继续出言力劝:
“大司马!
“岂不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大司马莫非忘了柤中?”
“柤中?”曹休愣了一愣。
“正是!”辛毗重重点头。
“柤中之地,民夷十万,土地肥沃,北接襄阳,南临江陵,东可通夏口。
“夷王梅敷兄弟三人,拥部曲万余家,向来摇摆于魏、吴之间,如今虽受我大魏印绶,却纳贡不至,形同割据。
“往日我大军在此,彼等尚畏惧威势,不敢妄动。如今我军新败,实力大损,消息传开,梅敷之辈,岂能不生异心?”
夷王梅敷,如今是荆襄之地最大的一股势力,其民可抵一大郡,其武装可比一大军,其地千山万壑易守难攻之至。
地在汉水以西,是从江陵北上襄樊的两个通道之一。
此间夷人摇摆不定。
十年前,曹操死,已经受了曹魏印绶的梅敷就曾派使者张俭私下接触了孙权,表达了希望孙权接纳柤中的意愿。
后面曹真、张郃、夏侯尚、司马懿等人南征之时,他们又投了魏。
等到两年前大汉北伐,孙权进围襄樊,步骘、诸葛瑾攻西城,他们又不加阻挠,事实上助吴。
此地丘陵极多,一旦大军来讨,他们便藏入山林,比西城的孟达难打太多。
自汉末乱世以来,梅氏一直处于既不听调也不听宣的状态,不论对刘表、刘备、曹操还是孙权,却又往往遣使纳贡,稍稍意思意思,于是三家从来没有讨伐过他们。
“彼等若只是观望,尚属万幸。
“倘若彼等见蜀寇势大,刘禅亲临江陵,一战而破魏吴联军近十万之众,心生畏惧,或更生投效之心,举柤中之地南附蜀汉,则我大军侧背顷刻暴露!
“届时前有夏口坚城,后有柤中叛军,南有蜀寇北来,我大军困于江汉之间,退路断绝,那便是真正的灭顶之灾了。”
辛毗一番话说得众人脊背发凉。
裴潜更是心有戚戚,他久在荆州为一方牧守,自然知道柤中那些土豪夷王的德行。
“辛公所言甚是。”曹休道。
“传令吧。
“就地征用舟船,北返襄阳,伤兵先行。
“其余能战之兵,明日拔营,走旱路,沿途加强戒备,尤其警惕柤中动向。”
“大司马!”桓范还想再争。
曹休无力地摆了摆手:
“军师不必多言。
“此役之责,在我一人。
“回襄阳后,我自会上表天子,请辞大司马之职……如今暂且稳住襄阳,不给蜀寇、吴狗,还有柤中那些鼠辈可乘之机。”
…
几乎在同一时刻,江陵大战汉军大胜的消息,已传遍了荆山余脉环抱的那片膏腴之地。
——柤中。
此地因其核心位于古柤水,今蛮水流域而得名。
赖蛮、祈、沔三水滋养,此间土地肥沃,宜桑宜麻,多良田,素有沔南膏腴沃壤之称。
但它又并非毫无屏障,西北、东南两面倚靠荆山支脉的丘陵矮山,林莽丛生,极易藏匿,极难行军,形成了一片既富庶,却又易守难攻的割据之地。
夷王梅敷、梅颐、梅传兄弟三人,便是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数十年的地头蛇。
他们并非纯粹的夷人,而是汉化极深的地方豪强,与境内賨、夷诸部世代通婚联姻。深谙山林与平原、蛮人与汉人夹缝之间生存的种种法则。
武装部曲万余家,依附的民夷更有十万之众,聚族而居,筑坞自保,俨然国中之国。
老大梅敷,年近六旬,体格却依旧称得上魁梧,此刻坐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盯着堂下几个瑟瑟发抖、衣衫褴褛之人。
这是这两日顺手捞回来的浮财,也就是在溃逃中失散的魏军兵卒和民夫了。
老二梅颐对大兄道:
“据这些魏虏言,曹魏大司马曹休亲统四万大军,于江陵城北八岭山与蜀汉镇东将军邓芝、车骑将军赵云等部接战。
“初时魏军势大,攻破蜀军营垒。
“不料蜀营中伏有精兵数千,突然杀出,锐不可当。
“更骇人的是…蜀汉天子刘禅,竟是亲临战阵,就在八岭山那座平头冢上竖起龙纛,战至酣时,更是亲上战阵挽弓射敌。
“汉军由是士气大振,舍生忘死,一举击溃魏军,阵斩魏将夏侯献等人。
“魏军遂全面溃败,死伤溃散者数以万计。”
“刘禅在八岭山?平头冢?消息确实吗?!”梅敷有些不可思议,连忙追问。
一个胆子稍大的军官抬起头,颤声道:“确……确实!
“小的虽亲眼得见龙纛,且当时汉军阵中鼓声震天,呼声动地,皆喊陛下万胜之类的话,其后汉军攻势便像山崩海啸一般…
“后来…后来溃逃途中,听不少人都在说,亲眼看见那蜀汉天子在龙纛下挽弓杀人,绝不会错……”
梅敷依旧一脸不可置信:
“八岭山…平头冢…自古传闻其上龙气氤氲,地脉非凡,而那平头冢…”
他看向梅颐:“老二,你我都曾登临那处吧?记得故老传言,乃春秋时楚庄王之墓!”
“不错!”老二梅颐重重颔了颔首。
“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其后问鼎中原,称霸诸侯,乃楚国极盛之君。
“其墓冢,偏偏在此时,迎来了另一位同样一鸣惊人的君主……
“这刘…蜀汉天子弱冠嗣位,声名不显,然两年之内,北夺关中,阵斩曹真、张郃,迫退司马懿。
“今又东出江陵,亲冒矢石,大破曹休、陆逊十万之众!这…仅仅是巧合吗?
“曹魏大将军、骠骑将军,孙吴上大将军、骠骑将军,全部都折在了他手上。
“对了…还有!去年那步骘、诸葛瑾,也全部被他打败,俘虏……”
梅川听得心驰神摇:
“大兄二兄是说……
“那刘…那蜀汉天子,莫非当真得了这龙山龙气庇佑?或是冥冥中得了某种气运?所以才能战无不胜?刘汉…当真要三兴了?”
“好了!”梅敷忽然低喝一下。
作为盘踞一方割据数十年的大豪,他见识过太多英雄起落。
他投过曹魏,服过刘备,后面也曾联络孙吴,一切所为,不过是保全身家,延续宗族罢了。
他不太信虚无缥缈的龙气。
但他却深知时势和实力之意。
曹休、陆逊近十万大军,绝非乌合之众。
曹休、陆逊二人,亦非庸碌之辈。
竟然如此惨败,只能说明蜀汉那边,出现了根本性的、超出他们预料的变化。
刘禅敢于亲征,并能激励士卒死战,其胆略威望,已非寻常。
那支突然出现的奇兵精锐,其战斗力更骇人听闻,再加上关中、江南两年来的赫赫战功……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那个曾经败得偏安一隅,看似日薄西山的蜀汉,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复苏壮大。
乃至其锋锐,已能正面击溃曹魏、孙吴最最精锐的野战兵团之一。
他们梅氏兄弟,身处魏、吴、蜀三方势力的夹缝之中。
往日曹魏势大,他们接受印绶,虚与委蛇。
东吴来攻,他们据险抵抗,也不真卖死力。
如今,天下似乎有变了。
良久,他终于抬头看向梅川:
“老三,你明日亲自去趟江陵。
“从库中挑选上好的柤中漆器、锦缎、山珍,备足礼物。”
梅川一愣,问:
“大兄这是要……?”
梅敷沉默片刻,徐徐而言:
“再叫上张俭一起。
“明日速速前往江陵,谒见大汉天子,上表归附。”
梅川先是一愣,最后重重抱拳:
“弟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