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蜀军?”
那斥候太过慌张,未尝压低声音,陆逊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目光都看了过来。
一道道视线里俱是惊惶无措。
“多少人?”陆逊问。
斥候闻言回神细思,最后战战兢兢着开口:“看不太真切,约莫…约莫有二三百人!”
“有多远?”
斥候抬手指向自己的来时路,那是一大片干枯茂密的芦苇丛:“就在芦苇丛后三四里外!他们分散着走走停停,四处搜寻!”
“不过二三百人!惧他不成?!弟兄们随我杀过去!夺了蜀寇的兵甲粮秣,我们就有了活路!””朱然猛地抬起头。
他身后一众亲兵眼中俱升起一股股凶狠之意,与其死于绝境,不如放手一搏!
“义封。”陆逊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过分沉着,目光扫过朱然,又缓缓扫向周围每一张仓皇愤怒的脸。
“我们在云梦大泽中不辨东西,如盲人瞎马,蜀人却一定带了熟悉泽国路径的向导来的…所以他们能赶到我们前头,不奇怪。他们此刻尚未直扑而来,说明并未确知我等位置,只是搜山检泽而已。
“此时过去,无论胜败,我们的踪迹便彻底暴露了。
“蜀军闻讯,包围圈立刻就会向这里收缩。
“届时,你我还有这数百将士,便真是插翅难飞了。”
朱然牙关咬碎,忿忿难平:
“伯言!力战突围,纵战死又如何?!
“多少强过在这泥水里像老鼠一般东躲西藏,最后冻饿而死!”
“战死?”陆逊腊黄的脸上难有什么表情,“如果你我全部战死在这里,国家社稷当如何是好?江东父老又当如何?”
陆逊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陛下又当如何是好』的话,正如在他眼里蜀国代表的是荆益大族的利益,大吴代表的是江东大族的利益,孙权不过是这艘船的掌舵人罢了,他所忠者从来不是孙权。
但朱然不一样。
他所忠者就是孙权。
此刻听得陆逊之言,马上便想象出来,孙权在得知江陵战败后,将会如何失魂落魄,而一旦失去了陆逊与他朱然,国家可用之将,就只剩下朱桓、朱据、全琮、徐盛、丁奉等寥寥几人了。
如之奈何?
“义封,莫逞一时血气之勇。
“当年赤壁之战后,曹操败走华容道,何等狼狈?
“若他羞愤之下,如项籍一般逞勇力战而死,又岂有后来曹丕代汉之事?
“刘备当年夷陵之败,几乎全军覆没仅以身免,若他也就此了断,又怎会有今日刘禅在此逞势,迫得我大吴如此窘迫?”
陆逊目光重新落回朱然脸上,也落向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士卒们。
“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人能一直赢,曹孟德不能,刘玄德不能,我陆逊不能,他刘禅亦不能。
“只要人还在,一切就都还有转圜余地,还有将来可言。”
说着,他抬起手臂,指向东南,那是斥候来报的方向:
“蜀人在东南出现,只是小股步卒,他们的大队主力,他们更大的包围圈,必定还在西面,正顺着我们一路东逃留下的痕迹追来。
“而在这云梦泽中,沿水流追索最快最不易迷失方向,也就是说夏水就在南面那支蜀军附近了!”
他深吸一气,继而斩钉截铁:
“所有人,就地潜伏!
“不许出声,不许生火!
“等到天色彻底黑透,我们再全部向南,直扑夏水!
“趁夜渡水,转向东走,就能到达乌林!
“如我所料不错,徐镇东与丁征蜀此刻已从乌林往西前来接应,我等必能得生!”
陆逊命令既下,又听闻徐盛与丁奉可能已从乌林过来迎救,尽管仍有人窃窃低语,但这支残兵还是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暮色越来越重。
天色终于彻底漆黑。
今日乃是大年初一,朔日,无月,许多人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些高级军官能借着星光看清些东西,譬如影影绰绰的芦苇丛,而汉军终究没能搜索到这里来。
“走!”陆逊低喝一声,率先从藏身处站起,因久伏与冰冷,双腿早已麻木,起身时险些摔倒,被身旁的钟离牧死死扶住。
朱然、骆秀等人也纷纷起身,低声催促着麾下士卒。
并非所有人都能动弹了。
寒冷、饥饿、伤痛…早已耗尽了许多人最后一点生命力。
一些趴伏在地的身影无论旁人如何推搡呼唤,再也没有回应,就这么静静僵卧地面芦苇之上,有不少人脱了衣服,含笑而亡。
亦有一些人眼珠尚能转动,嘴唇尚能翕张,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体的极限战胜了求生的欲望,疲惫到了极致,死亡反而成了一种可以接受的归宿。
陆逊寒意彻骨:“能走的全部跟上!一个拉着一个,别掉队!随我向南!”
近千吴军将卒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没入南方的黑暗当中,不敢点燃任何火把,只能凭借微弱的星光和前方之人的牵引,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淖浅水中跋涉。
…
东南七八里外。
一处地势稍高的丘陵上。
关兴在篝火旁烤火取暖,他身后,九十余名虎贲、府兵同样在烤火取暖,饮水食饭。
他原本带六七百人沿夏水直追,但大部分将士由于累日疲弊,已经跟他脱节了。
一名斥候从北面疾奔而来,到得关兴近前,疾声禀报:
“中郎将!
“西北发现大群吴人踪迹!
“正往南移动,人数……估摸尚有千余!”
“千余?”关兴声音振奋起来。
“此时此地尚能在茫茫大泽中聚起千余人马,绝非寻常散勇溃卒,必有统兵大将,甚或陆逊、朱然二贼就在其间!”
关兴身旁那唤作魏起的府兵闻言腾然起身:
“中郎将!给俺五十人,俺去冲他一阵,若陆逊、朱然两只吴犬当真在那,就算擒他不得,俺也必能搅乱其阵,拖住他们!
“到时你再出来,必能擒贼!”
关兴思索片刻,却是缓缓摇头,抬手制止了魏起:
“困兽犹斗,穷寇勿迫,何况是陆逊、朱然这等人物?
“彼虽溃败,余威犹在,且人数几乎十倍于我。
“敌不可轻,兵不可躁。”
他思忖片刻,迅速分析着地势和吴军可能的去向。
“他们向南…”关兴喃喃而语,目光投向东南,“夏水…他们是想南渡夏水,东走乌林!”
围江陵几近一年,他对大泽周遭地形早就做过功课,虽不及本地向导熟稔,但大略方位早已心中有数。
“魏兄弟,你速带两名得力弟兄往北,去寻镇北将军黄公!
“禀明此处情况,吴军残部约千余人,正沿夏水方向南逃,意图往乌林逃窜!
“请镇北将军速速率军沿夏水东岸向南兜截!”
“唯!”魏起抱拳,毫不拖泥带水立刻点了两名身手矫捷的府兵。
三人辨明方向,往北面黑暗中疾驰而去。
关兴则对身后数十人沉声下令:
“我们跟上去,咬住他们,但须保持距离,莫要打草惊蛇,等镇北将军大军合围!”
“遵命!”众将士低声应和。
…
陆逊等人在黑暗中挣扎跋涉了近两个时辰,体力几乎耗尽。
就在许多人觉得再也迈不动步子的时候,前方引路的斥候忽然奔回到陆逊身侧,带着难以置信之喜低声惊呼:“上大将军…水!活水!”
陆逊、朱然等人精神一振,身后数百吴军亦挣扎着聚拢过去,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浅泽,水流虽缓,却明显朝一个方向流动,与一路所见那些沼泽泥塘的死水截然不同。
陆逊不顾泥泞,上前蹲身,伸手掬起一捧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水流方向,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如释重负之色:
“没错,这就是夏水了。”
“夏水!真是夏水!”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残存的吴兵低声欢呼,不少人瘫坐在地几乎要哭出来。
找到了夏水,意味着他们终于在这茫茫大泽中找到了坐标,看到了生的希望。
陆逊抬头,借着星空迅速辨明了东南西北,伸手往南一指:
“从此处渡水,渡水之后,一路向东,便是乌林。”
钟离牧脱了衣,下了水。
过不多时上了岸,打着战道:
“上大将军,此地水浅可涉!深处不过及腰!”
幸存的七八百人相互牵引搀扶,踏入冰冷的夏水当中,水深果然及腰,只是寒彻骨髓。
待所有人都湿淋淋地爬上南岸,天边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彻骨的寒冷和极度的疲惫,让这群吴人几乎无法继续前行了。
陆逊却依旧指挥前行。
逃了一夜。
竟然无事。
数百吴人找到一处芦苇茂密的背风高地瘫坐下来。
有人不知哪里掏出弓钻和火绒,费力地用弓钻摩擦枯木,尝试许久,火星才终于点燃干燥的火绒,生起了一小堆微弱的火苗。
很快篝火升起,朱然忽见天上飘起一阵黑烟白烟,一时惊怒,忙跑过来一脚踢散,踩灭。
“尔等要害死所有人不成?!”
篝火旁的十几人打着战,却不知还能做何言语。
经过一夜亡命,队伍减员严重,此时粗一清点,已不过五六百人了。
绝望的气氛并未因寻到夏水而消散,反而因人数渐减,体力枯竭,饥寒交迫更凝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负责在外围警戒的亲兵连滚带爬奔回陆逊身旁,脸上是惊恐之色:
“报!上大将军!骠骑将军!
“北面七八里外发现蜀寇踪迹!约有千人上下!
“只是他们没有直向我们这边来,而是向西南去了!”
陆逊沉默着,望了望东面渐亮的天色,眉头紧锁难舒。
朱然急声而言:“定是想从后头堵死我们!伯言,不能再歇了,必须立刻走!”
骆秀却忽然从远处凑近陆逊,用极低的声音道:
“上大将军……我们人太多了,目标太大。
“蜀人只需顺着踪迹,很容易就能追上来!
“你和骠骑将军身份太过紧要。
“不如……你二位带着最精锐的亲卫几人,轻装简从,速速向南,借着芦苇突围!
“我率余下弟兄,或在此处设下疑兵,或向西走,引开追兵!”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附近一些将卒还是听到了。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上大将军!”
“骠骑将军!”
“莫要弃我们而去!”
“带我们一起走吧!”
“我等还能战!我等可死战!”
哀求声、哭泣声顿时响成一片。
这些残兵都晓得,一旦被留下,几乎就是必死无疑,唯有在陆逊带领下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陆逊看着这一张张满面泥污,写满恐惧、哀求的脸,一时无言,其中绝大多数面孔他都叫不上名字,但此刻抛下他们……他终究不忍。
朱然看了看陆逊,又看了看那些士卒,最后猛一抹脸,决然掷声:
“伯言!士禾说得对!
“你乃国之柱石,大吴可以没有我朱然,却不能没有你这上大将军!
“你带你的亲卫走!我来殿后!若能引开蜀军,或可为你争取一线生机!”
他转身对周围士卒大吼道:
“愿随我朱然,为上将军斩开一条生路的留下!其余人,护送上大将军回乌林!”
陆逊却缓缓摇头:“一起走。”
朱然急了:“伯言!此非意气用事之时!”
陆逊直视着他:“义封,还未到山穷水尽时。”
朱然怔住。
看着陆逊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持,知再劝无用,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最后猛地转身对众人高喝:
“都听见了?!
“上大将军要与我等同生共死!还能喘气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跟上!回乌林!”
“跟上!回乌林!”
稀稀落落的应和声响起,多少驱散了一些绝望,数百人搀扶着、拖曳着,再次启程。
…
日中之时,汉军未至。
数百人个个东倒西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许多人饿得开始胡乱抓扯路边能看到的所有植物,塞进嘴里一通咀嚼,不管其苦涩扎嘴,只求胃里有点东西。
陆逊靠坐在一截枯木上,待喘息稍定,目光才在人群中逡巡,看了两遍三遍,他心头骤然一紧:
“士禾呢?”
“骆建忠何在?!”
周围亲兵茫然四顾,摇了摇头。其他人也纷纷张望,彼此询问,最终全都沉默地低下头去。
朱然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在人群中走了一遍又一遍终究没能寻到骆秀,最后踉跄着行至陆逊面前,几乎瘫倒。
“公绪(骆统)新丧,我竟不能保全其子?可为人哉?!”朱然一拳砸在身旁树干上,再抬头时已是虎目含泪,悲愤难抑。
陆逊闭了闭眼,喉头上下滚动,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孙权称帝后不久,骆统病重,临终谏曰:『伏愿陛下暂息兵戎,与民休息…使功业与日月争光,国祚与天地同长。』
言犹在耳,如今却连其子也葬身在这云梦泽泥淖之中,巨大的悲凉和无力几要将他吞没。
…
“镇北将军!”
“南面发现吴人踪迹!约百余,正在一处高岗附近休憩,看起来疲惫不堪!”一名府兵斥候飞奔至黄权马前禀报。
年已六旬的黄权骑在马上,神色看着沉静,但连日的奔波追剿,依旧让他有了深深的倦色。
岁除之日与岁首之日没能休息,打了胜仗不能庆功,不少将士也打了退堂鼓。
认为陆逊、朱然早就逃之夭夭,不必再追一群散兵溃卒,让他们在这茫茫大泽中自生自灭便是。
而随着疲惫与饥寒越来越深,发出这种声音的人也越来越多,不少将士直接以伤病为由停在原地,或是直接原路返还。
这也是无奈之事,已经打了大胜仗的情况下,追击溃敌获得的边际效益越来越小,遇到敌人抵抗还可能没了性命,很多人都想落袋为安,回江陵庆功受赏再说了。
如果不是听道上俘虏说陆逊、朱然就在这云梦大泽中,黄权或许也就率众回返了。
他身后如今也只有六百余人。
此地距乌林已经不远,很可能会有来自陆口的吴军进入云梦,若是中了吴军埋伏,那就彻底得不偿失,这也是很多将士不欲再前的原因。
傅佥从远处行来,强打精神:
“镇北将军!吴军溃散至此,尚能成队者绝非寻常!
“极有可能是陆逊、朱然亲卫!即便不是,擒获其重要将领,也能逼问出陆、朱下落!”
魏兴也上前振声附和:
“镇北将军,傅讨虏所言甚是!
“再坚持坚持,不可放过!好不容易给陛下打一场仗,俺定要斩那陆逊朱然首级献与陛下!”
黄权目光投向南方,最终颔首:
“好,追!
“公全,你率本部为前锋!
“光汉,你率部左右包抄,务必全歼,擒其魁首!”
“得令!”傅佥、魏兴二将抱拳应声,立刻点起兵马。
傅佥讨虏将军部虽经苦战,但建制尚存,士气尚在,魏兴所部亦是从江陵战阵中撤下休整后,重新投入追剿的府兵精锐。
两队人马五百余人迅速向斥候所指方向扑去。
然而,当汉军逼近那处高岗时,却发现那百余名吴人突然动了起来,非是向东逃窜,而是反向朝西,也就是汉军来路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那片芦苇荡沼泽地中。
傅佥魏兴挥军急追。
但这些吴人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在沼泽芦苇间穿梭颇快,追出数里,黄权已然察觉不对,勒住战马,止住大军。
环顾四周,这片区域沼泽更深,湖泽更杂。
“不对…这些吴人是在诱敌,故意把我们往西引。
“传令!
“不必深追这股疑兵!
“立刻掉头,主力继续向东,沿夏水向洪泽方向搜索!
“陆逊、朱然,定然还是想东渡乌林!”
傅佥、魏兴立刻率部折返,数百汉军闻令而东,最后跟护在黄权身边的百余府兵一起向东疾行,一路又见到不少吴人,或将死或已死。
而被追击的那小股吴军,见汉军主力转向,竟又从侧面绕了回来,死死咬住汉军后队进行袭扰。
虽无法造成大的伤害,却成功迟滞了汉军向东推进的速度。
傅佥大怒,亲自率一队精锐返身杀回。
那百余吴兵见状却又退还,赫然是想在这片芦苇沼泽中跟汉军打一打游击战。
如是反复数次,仅仅百余人竟拖延了汉军一二个时辰,魏兴才终于在一处绝地率百余府兵斜刺里杀出,彻底堵住这数十吴兵的退路。
吴军非但不惧,反而结成了一个简陋的圆阵,做困兽之斗,双方在泥泞的泽畔展开激战。
吴兵人数虽少,且疲惫不堪,却异常顽强,死战不退,委实有种困兽之斗的感觉了。
死伤七八汉军。
战斗终于结束。
吴兵全部战死。
唯余一将,身被数创,却依然柱枪而立,背靠着一丛枯黄的芦苇,死死盯着包围上来的汉军。
傅佥上前打量了一下,此人虽浑身泥血,甲胄破损,但观其气度,非是普通将校。
“小子倒有几分勇力,何必为孙权卖命,死于此无人之地?!不如归汉,尚可为天下讨曹耳!”
那小将咳出一口血来,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你便是傅佥吧?!
“你父尚可为刘备死命!
“我江东将门,焉出犬子?!”
“尔江东鼠辈,安敢直呼我大汉先帝名讳!”傅佥大怒上前,朝着身前吴将奋力便是一枪,枪尖透甲而入直将那吴将捅得吐出血来。
对子骂父,对臣骂君,是为大不敬,当年庞德便是当着关羽之面骂了一句刘备,直接被斩,自己找死便再没有什么话值得多言。
那吴将却是不倒,反而握着傅佥枪身,狰狞大笑:
“我乃大吴故濡须督新阳亭侯之子骆秀是也!”
话音刚落,他猛地往后一退,挣脱傅佥长枪,最后将手中环首刀横于颈前狠狠一拉。
鲜血迸溅,将他身周那一丛枯黄的芦苇染红,旋即身躯晃了晃,缓缓向后倒去。
傅佥眉头紧皱,冷哼一声,命人将这具尸身收敛起来。
黄权此时也已策马过来,看着地上那自称骆秀的吴将尸身,又望向东面茫茫泽国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芦苇荡,下令全军加速,继续追击。
…
陆逊、朱然等吴人一路东逃,不敢有丝毫停留。
午后,天空愈发阴沉,似有雨雪将至。
众人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在苦苦支撑。
终于,在绕过一片巨大的芦苇荡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浩瀚无边的水泊横亘在前,水天相接,望不到边际。寒风掠过湖面,掀起层层细浪,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岸边泥滩。
“到了…洪泽!”陆逊望着这片大泽,声音带了几分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暴寒。
当年曹操败走华容,正是严冬之时,比如今更冷数重,却不知他是如何忍耐的。
“过了洪泽,就是乌林!”
“我们马上就…安全了!”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再次在幸存的几百吴军心中燃起。
洪泽乃是云梦泽东边最大的一处湖泊,东西宽阔六七十里,南北可百余里,乌林在其东北,陆逊如今所在正是洪泽西南,欲往乌林,需要从南或北绕洪泽半圈。
在陆逊的带领下,几百吴人沿着泽畔艰难跋涉。
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忽在泽畔一处稍高的土丘上,发现了一座破败的荒祠。
墙壁倾倒大半,屋顶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梁歪斜地支着,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
祠中神像也不知所踪,不知祠中祭祀的到底是哪位楚地鬼神,整座荒祠,唯余空无一物的神龛而已,由于屋顶已塌,神龛上头积满了灰尘与鸟粪,蛛网密布。
但不论如何,总算是个能勉强遮风之所了。
几名吴人将校随陆逊涌入荒祠,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然走到空空的神龛前,望着那积满尘垢的底座,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墙壁上的模糊壁画,最终隐隐约约辨认出是『东皇太一』、『云中君』之属。
荆楚之人信巫鬼,重淫祀,风俗自汉以来屡禁不绝,至今荆湘各地仍祭拜山鬼、水神、巫姑,乃至东皇太一、大司命、云中君等楚地旧神。
两汉时候,中央朝廷一直都禁止民间的邪祠淫祀,但荆湘地方官府对此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汉末战乱以来,荆湘各地邪祠淫祀反有兴起之势,信奉者众。
朱然在江陵已久,自是晓得的。
今日是新岁初二。
正是祭扫之时了。
他整了整身上衣冠甲胄,然后对着神龛深深一揖。
尽管如此举动于他大吴骠骑而言显得无比荒谬,但他做得无比认真无比郑重,最后再次躬身祷祝:
“愿借神明之力,庇佑我等脱此大难!他日生还,必重修祠宇,再塑金身,四时祭祀不绝!”
祷祝之声在破败的荒祠中回荡,真真有些悲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