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年间,大吴为夺取、守卫江陵,付出了多少代价,背负了多少骂名,做了多少天怒人怨之事,而如今一切成空。
“收拢溃卒,往乌林方向走。”陆逊最终道。
钟离牧一愣:“乌林?”
“当年曹操败走华容道,便是从乌林北返。”陆逊声音趋于平静,听不出他心中所思所想。
“徐镇东今在陆口。
“吕公水师尚可于巴丘阻敌。
“蜀军必不敢深追,如今只要找到夏水,我们便安全了。”
大江之形状如『V』字,左上是江陵,底部是洞庭巴丘,而乌林陆口则在右上侧。
“末将领命!”钟离牧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转身去整顿溃卒。
说是整顿,其实不过是将还能走动的人聚在一起,伤重走不动的,只能就此留下任其自生自灭,没有药物食物,在这片泽国中带着重伤员,等于大家一起等死。
吴军再次开动。
原地又留了不少人。
陆逊这次没有再回头。
沿途不断有溃卒加入。
这些散兵游勇在泽国中盲目乱窜,忽然望见到有组织的大队人马,直如同溺水者见到浮木,不顾一切地靠拢过来。
到了天色昏暗之时,这支溃兵队伍已聚集了千余人。
然而人多未必是好事。
千余人走在云梦泽中动静太大,太容易暴露行踪。且队伍臃肿,行进缓慢,许多人身体虚弱,走不了几步就要歇息。
更麻烦的是没有粮食。
从江陵突围时只顾逃命,谁还顾得上带粮?少数有远见的,怀里揣着几块干粮,也早在一昼夜的奔逃中吃了个干净。
饥饿开始折磨这支残军。
有人实在熬不住,揪下芦苇根茎塞进嘴里咀嚼,那东西又苦又涩,难以消化,但至少能暂时缓解腹中的绞痛。
有人发现水中有鱼,不顾寒冷跳下去摸,还真有人摸到几尾巴掌大的小鱼,生起火烤了。
陆逊分到了一条烤鱼。
是钟离牧亲自送来的。
陆逊没有推辞,接过鱼肉,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上大将军。”钟离牧蹲在火堆旁,沮丧不已,“方才清点人数,虽有千人,但能战者…不足三百,万一蜀人追来…要不然我们…”
其意不言自明。
乃是要弃了这群人直接逃了。
陆逊沉默片刻,道:“传令,继续走,我已知晓夏水在哪了,明日就能赶到乌林。”
钟离牧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抱拳领命。
队伍继续在泥泞中跋涉。
只是越往东走,陆地越少,水泽越深。
有些地方水深及腰,士卒们不得不手拉手蹚水而过,冬日的云梦泽水寒得刺骨杀人,许多人刚下到水中便嘴唇发紫浑身打颤,忽一头栽倒,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上大将军!”
侧后方忽然传来喊声。
陆逊闻声扭头,待看清楚那出声之人,几要垂下几行老泪,最后踉跄失声而前:“义……义封?!”
朱然亦踉跄着奔到了陆逊面前。
这位骠骑将军比陆逊更加狼狈,身后百余人也都是伤痕累累,看起来几乎不能战斗了。
两位吴国最高级别的将领在泥水中相见,一时间竟相顾无言。
良久,朱然哭丧着道:
“我昨日率亲兵往南突围,想从水路走,奈何……江边太乱,船都被抢光了。
“后来蜀军战船杀到,便只能掉头往云梦泽,沿途收拢了些弟兄。”
他顿了顿,看向陆逊身后千余溃卒:“上大将军这里……还有多少人?”
“能战者,不足三百。”陆逊如实道。
朱然眼中一点光彩黯淡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陆逊或能收拢到更多溃卒,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可如今看来…大家都一样,都是丧家之犬。
“吕公水师呢?”陆逊问。
朱然摇头:“我亦不知。”
两人再次沉默。
“先往乌林。”陆逊最终道。
“到了乌林,再做打算。”
朱然点头。
两军合并,人数达到一千三百余人,但能战者仍只有四百左右。
朱然带来的百余人算是精锐,至少甲胄刀兵还算完整。
“伯言,”朱然忽然开口,声音甚是沙哑,“此战之后,我大吴…该如何是好?”
陆逊也答不出来,伸手折下一根枯芦苇,在手中慢慢捻着,芦苇杆很脆,一捻就碎。
“江陵已失,荆南震动。”陆逊缓缓道。
“武陵、零陵、桂阳诸郡,本就有宗贼山越附蜀反吴,如今得知江陵败讯,必然蜂起响应。交州郁林、苍梧,怕也难保。”
朱然咬牙愤恨:
“巴丘呢?巴丘控扼大江,地势险要……巴丘能守,则荆交不失!”
“守得住吗?”陆逊打断他。
“巴丘之险,在于水军。
“如今吕公水师新败,战船损折,士卒丧胆,如何能与挟胜势而来的蜀军水师抗衡?”
“固守巴丘亦不能吗?!”
“固守巴丘…粮草从何而来?”陆逊反问,“湘东诸郡,还能征调多少粮秣?”
朱然语塞。
“报!”就在此时,斥候的喊声打破了沉寂。
一人从东面疾驰而来,在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他冲到土丘下,连滚带爬冲到陆逊、朱然面前:
“上大将军!骠骑将军!”
“前方……前方发现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