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季八尺休息已足。
倾刻之间,军团中央蓄势已久的五六百龙骧虎贲一时发力,以八十名重铠龙骧郎为锋,直接朝夏侯献将旗冲奔而去。
双方展开了最惨烈的肉搏交战。
八岭山下。
龙纛烈烈。
一众君臣凝神瞩目于战团正中。
董允、孟光、法邈、张表…众臣又不时来窥天子神色,却见天子前所未有的凝重,前所未有乱了呼吸,乃至颜色一息数变。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作声。
自打高昂的龙骧认旗与荡寇认旗一并朝夏侯献杀去之时,这金吾纛下的君臣便都晓得,几日以来守得这方营寨安然无恙的荡寇将军,已是存了死志了。
而战局如此,所有人都能明白,他为何会心存死志,所有人又都希望他能功成身退,然而所有人又都能看到,荡寇将军部的认旗,一面又一面倒下。
到最后,唯独三面荡寇认旗,及一杆荡寇将军邓铜将旗,与夏侯献将旗仍在疾速靠近当中。
一面认旗倒下。
又一面认旗倒下。
最后一面认旗,向前疾冲。
当此之时,一汉一魏两面将旗,以及无数魏军认旗、来自多个方向的龙骧黑龙认旗,全向中间猛冲,最后轰然撞在一起!乱作一团!!
“——咚!!!”震耳欲聋的鼓声自董允、孟光、邓芝、法邈…自所有人耳边轰然炸开!!!
众人毛骨皆悚,身心俱战!却见那位一身甲胄的天子已不知何时来到中军大鼓之下,奋尽全身气力轰然砸下一鼓。
紧接着急促的爆裂的惊天动地的鼓声!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鼓面之上!那位天子侧着脸死死注视着战场。
少顷。
荡寇将军将旗倒下。
俄而,夏侯献将旗倒下。
战鼓仍一下又一下轰然响起。
纛下群臣全都不由自主颤抖着扭过身去看向天子,却见天子已是双目赤红,满面赤红,手也赤红,鼓槌一下一下越击越快越击越快,侧着脸目光死死注视着战场。
如此大战,每一次舍命的冲锋都不会是无谓的,不论谁输谁赢,终究会搅动全场战局的变化,而现在看来是大汉赢了。
继张旷部后,夏侯献部也被汉军以斩首的方式凿穿击溃。
夏侯献当场战死,被极致愤怒的高昂砍下首级,又在尸体上连斩数十刀泄愤仍觉不足,远远不足。
隔壁战团的毛衍,闻得汉军鼓声炸响的时候就已经心惊胆战,待见得夏侯献将旗消失在视线当中,更是骇然不能自制。
而战团中间的魏军将士,经过极短暂的抵抗之后,开始溃败,紧接着带动了整个军团的溃败。
举着赤底黑龙认旗的龙骧虎贲开始自西而东发起了决死冲锋,砍杀一个又一个溃奔而逃的魏卒,敢撄其锋者,也不过抵抗两下便失了斗志,最后随大流四散奔走。
想逃命的人是不辨方向的。
魏军溃败的方向是随机的。
有的人向后。
有的人向左。
有人的向右。
唯独少有人朝着八岭山方向。
因为那面象征着大汉天子亲秉六师临阵讨贼的金吾纛旓,此时已经离开了八岭山下那座矮丘,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决绝姿态压了下来。
说它不可阻挡,或许还有那么几分文学夸大的成分,但说它决绝却是一点夸张成分都没有。因为它已经从一处巷道穿越了正在交战的战团,来到了战场的中间。
它后头,是正在熬着气力苦苦支撑几千汉巴将士,其中千余汉兵全都是镇东将军部与荡寇将军部之人。
刘禅自箭筒取箭,搭弦,挽弓,纵出一矢,毙一人,又取箭、搭矢、挽弓、送弦,再毙一人…苦连两年的箭术终于发挥了作用,总算是没白废那么多弓弦箭矢。
几名龙骧郎提心吊胆举着盾将他左右护住,几名龙骧郎提心吊胆时刻注意着前方有没有人可能会转身,可能在暗中射来流矢。
但此刻与最近的魏军也相隔八九十步,少有普通弓手能隔这么远射中了,事实上天子射出五六箭,连毙五六人,都没有哪怕一支弓矢是从魏军阵中往这边射来的。
法邈、张表、张绍…这些年轻人此刻亦是全副披挂,持弓搭矢,箭术虽比不上天子,却也比得上一些寻常的弓手了,此刻朝魏军一通乱射,反正总能射到人的。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术,士人不会这些,在尚武的两汉,就很难称得上君子。
刘禅虽常称他们是文臣,可事实上两汉崇尚出将入相,甚至所有人的仕途起点都是『执戟郎』,让他们披上铠甲照样上阵杀敌,就连丞相都能骑马射箭统御六师,此谓两汉君子武德未衰也。
董允虽欲劝天子不要犯险,这时候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着急地四处张望,心道情况不对便一把把天子扑倒。
而向来主张天子人君应有一身智勇韬略,而不应困囿于圣贤之书的御史孟光,此刻恨不能也抢来一张大弓朝魏军射上几箭,须知他在西城的时候可是敢孤身入城,在席上拔出节剑顶住申仪脖子的老愤青。可惜他也在四处张望,提心吊胆,生怕如此英主有个不测。
“陛下躬冒矢石,吾辈大辱也!安得不致死命?!”邓芝原在望楼上观察,委实没想到天子龙纛竟直接就往上扑去了。
见得阵前魏军不顾方向,盲目地四散溃走,慌张地冲击着前后左右魏军军阵,亦是放弃了指挥,提起先帝为他打造的六石大黄弩,领着百余亲兵便开始向前扫荡魏军。
鄂何、罗平等巴人夷长见天子龙纛竟然向前移去,天子更是直接在龙纛下朝魏军左右开弓,气势凶猛,同样再顾不得体力不支、身上有伤,指挥着寨前几千瞎巴便朝魏军扑去,魏军愈发大溃。
非止如此,四千鹰扬府兵带来的几千部曲,亦分出了两营一千二百忠勇之卒上了战场。
须晓得,这些府兵部曲原本全都是魏国之人,有些本是战卒,有些本是役民、辅兵。
刘禅充分发挥了穿越者的优势,在这些降卒成为部曲前,便开展了诉苦大会。
唯有在会上诉过苦,真情流露,才可能通过政审,才可能成为府兵部曲。
而在成为府兵部曲后,他们日子相对于关中的庄客,过得可谓极其不错,慢慢就生了优越感,便也当真觉得,以前在魏国过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由是,他们忠诚度简直比汉境的戍卒还高。
一名唤作常威的府兵部曲,一身大体格子简直可以当弓兵了,可见吃食训练都不曾落下,这时候就带着几名好兄弟嗷嗷叫着杀向了魏军。
那常威身上穿的还是筒袖铁铠!
好不奢侈!简直能比肩军官了!
与府兵一样,今日缴获,全归他们这些部曲所有,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斩首无法勋转而已,但也足够激发他们的积极性了。
从曹休中军赶来的焦彝,在夏侯献被汉军冲击前就赶到了阵外,眼看着汉军发力,焦急万分。
奈何军阵太密,阵脚太乱。
他带来的两千余人,无论如何也冲不进去实施救援,小股精锐冲进阵去,而夏侯献将旗已倒。
他只得继续堵在外围督战,指挥将士顶住。
结果刘禅龙纛再次压上前来,近万汉军同时发力自西而东推来,他甚至看见刘禅在那龙纛前连连射箭!绝对是刘禅!因为除刘禅以外,不会有那么多人举着盾将他护住。
真不要命了!
打了一辈子仗天不怕地不怕死不怕的焦彝,有那么一瞬有些恍惚,直想回到曹休纛下让曹休赶紧走,莫要重蹈曹真覆辄。
未几,堵在前头的万余魏军被己方、敌方同时一冲,没多久全慌不择路溃阵而逃,自相践踏者须臾之间便有百数,溃势全不能止。
好歹焦彝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了,知道此刻绝不能直撄其锋,傻傻在原地等待溃军席卷,立刻鸣金自持,指挥着自己带来的两千余人向东,向战场外徐徐撤去。
那毛衍根本就是凭着本能第一个脱离了战场,见焦彝在战场外竖起将旗,擂起战鼓,收拢溃卒,这才率着千余部曲回来。
溃卒有了出路,没了后队斩前队的督战之人,哪里还管焦彝、毛衍这些人举旗聚兵呢?
直接绕开焦彝、毛衍的军阵,不管不顾直往沧浪水的曹营奔去,仍有战心,愿与焦彝、毛衍合兵一处的将卒,总数不过十之二三。
那是其他几名将校的核心部曲,大概也有三四千人,但正如所言,是愿为曹魏而战的总数。
见势不妙率先从阵中逃出来的将校,此刻全在汉军寨外竖起将纛擂鼓聚兵,欲将这十之二三的几千人再次聚合起来,重新结成战阵。
好在前头还有许多溃卒,汉军移动速度很慢,而焦彝、毛衍二将集结的时间很早,集结的速度很快,为其他各部魏军争取到了集结时间,也为惊怒下的曹休争取到了一定的思考与抉择的时间。
他本有两万八千余人。
到现在,死伤溃逃者,已经超过了一万之数,或许还多些。
顶住眼前三千余府兵的人总共有八千。四千苦战,两千游走,两千中军几乎未动。
焦彝、毛衍诸将大概还能聚拢六千人,八千加六千,也就是总共一万四千的战力。
刘禅龙纛那边…估计……不过七八千之数!而且……绝不可能再有生力军了!
要是…要是命蒋班统五千人顶住眼前三四千精锐。
命曹爽、焦彝、毛衍诸将统六千人顶住刘禅正面。
自己再统两千未尝参战、一千未尝苦战的生力军直取刘禅,今日战局又将如何?!
曹休肝胆俱裂。
曹休心惊胆战。
他现在有两个抉择。
一个是率余部撤走。
一个是赌一赌,直取刘禅。
他今日不可能赢了。
他今日不可能赢了。
败军而走,一直劝他的辛毗如何看他?天子如何看他?满朝文武如何看他?三军将士如何看他,天下人又将如何看他?
直取刘禅呢?
眼前黄权所统的几千精锐,他能看出来仍未使出全力,蒋班诸将能挡一时,却也只能挡得一时。
他直取刘禅,刘禅必往八岭山上逃去,自己或能杀刘禅,却多半难有幸理。可若用自己的死,换来蜀国一位英主身死,换来蜀国举国皆哀举国皆乱,于大魏而言,于他曹休而言却未必不能算胜!
“蒋班!”他决心已下!
蒋班已经明白这位大司马想做什么了,更明白假如当真这么做会发生什么,当即上前欲劝:“大司马…留得青山在……”
“休得多言!你是怕了吗?!”曹休怒极,直接打断他未尽之言。
“听我将令!你统五千人马…”
“大司马!不可再战!”就在此刻,一道沧桑老迈的声音竟是在他耳畔响起,扭头看去,却是辛毗与桓范与近百骑驰马而来。
“辛佐治?!你们几个干什么吃的?!我不是命你们不得放他出来扰我军心吗?!”
此前架辛毗回营的几名亲兵不敢言语。
辛毗却是策马直至曹休身侧,老泪纵横,颤声极劝:
“大司马是不是在想要与刘禅一决生死?!大司马?!莫要重蹈大将军覆辄啊!”
辛毗声色中,竟是全无半点责备怪罪之意,仍是垂泪极劝:“刘禅既然敢来则必有后手!山上说不得还有埋伏!只要大司马敢决一死战,只要他引得大司马上山,大司马今日必死无地矣!”
“辛佐治你放肆!”
“大司马!大魏宗室大将如今只有你一人了!大司马若去,陛下能倚何人?!大魏如何是好?!
“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战大司马得陛下之命,大司马纵败,不过贬职削爵而已!国家与陛下能倚仗的宗室唯大司马一人了!”
辛毗话讲到这里,竟是没有丁点批判曹休的意思,只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说国家不能没有曹休,天子不能不倚仗曹休。
曹休因辛毗的态度愣了愣。
仔细思索辛毗之语片刻,心下终于清明了些,可是最后却仍硬梗着脖子想说什么,刚张嘴话未出口,辛毗便又抢了先:
“大司马!陆逊已在撤兵!
“若大司马决意死战不退!赵云必分一军前来营救!再则,这八岭山谷道众多,大司马纵能上山,刘禅恐怕早已从山间小道撤走,安能让大司马如意?!大司马再去,不过是送死而已!”
曹休再次一愣。
他委实忘记了陆逊、赵云,又委实忘记了,刘禅不会傻傻在山上等他去杀。
辛毗见曹休已经动色,终于翻身下马,高举手中天子节杖,紧接着高声喝令:
“我持节而来代表天子之意!
“请大司马率余部撤离江陵!”
曹休翻身下马,终于俯首领命。
蒋班、曹爽诸将终于舒了一气。
将辛毗放出来的桓范垂首不语。
要是曹休战死于此,他这位再三劝曹休先击败邓芝一军的军师,绝对难辞其咎,怕一死都不足以谢罪,更要遗臭名于万世了。
曹休终于下令,鸣金退兵。
穿透力极强的金铮之声在战场上响起的那一瞬间,几乎所有魏军将卒都松了一气。
汉军亦然。
曹休、蒋班、曹爽率着生力军徐徐向焦彝、毛衍诸将汇合,一万四千余众合兵一处,汉军营寨前,或集结或溃散的魏军,彻底陷入到撤离与溃散当中。
“可惜,曹休竟未敢上。”
龙纛之下,法邈满是遗憾。
刚才那种情况,要是曹休也像曹真一样,见到天子龙纛便上了头,率军追上八岭山决一死战,那曹休真要死无葬身之地。
八岭山不是那么好上的。
十几架八牛弩在山上等着。
只要曹休一来,几发巨弩下去,便能教他大军丧胆。
也正如曹休观察到的那般,黄权指挥的几千府兵未尝发全力,只要曹休敢率众冲上来与刘禅作战,那么立时就可以有两千府兵可以脱离战场骑上战马驽马,直接往曹休背后实施包抄合围。
只是此战目的终究是吴非魏,是江陵、荆州,否则的话,几千府兵未必不能直接尝试凿曹休军阵,将曹休留在此地。
但那样一来,损失一定也会更加惨重,能不能尽可能多地消灭陆逊朱然吕岱麾下几万吴军,能不能在夺下江陵之后一鼓作气,直取巴丘,乃至尽取荆州?
高昂将邓铜的尸体抱到了刘禅龙纛之下,刘禅蹲下身去,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尚有些许余热。
府兵部曲牵出了藏在后营及八岭山谷道之中的驽马、战马,来到了正在追杀魏军溃卒,扩大战果的府兵身后,仍有余力的几千府兵骑上马,对魏军进行着最后的清剿。
邓芝也指挥着赵广、季八尺千余龙骧虎贲,及鄂何、罗平、恭白虎等几千巴人,继续尾随魏军追杀而去。
有骑马的府兵在前阻截,必定还能拿下不少斩获的,今日说了要到曹营就食,自然不是虚言,不可能让曹休再回到营寨,否则他们未必不会重整旗鼓卷土南来。
南面战场,秦朗闻金而撤,吴军直接丧胆溃奔,陆逊、朱然、留赞诸将直接陷入到苦战当中,此战已毫无疑问地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