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连番作战胜利,又反过来增强了鸳鸯阵兵对吴人作战的信心,吴人自然而然愈发怯战,所谓硬阵事实上也没那么硬。
关兴两千虎贲分列左右,护住了鸳鸯阵兵的左右两翼,朱然在失去了大半自己的核心部曲之后,便没有什么部队能够硬刚这支自北伐以来战无不胜的虎贲军了。
更不要提,过去一年里,作为天子亲军的虎贲军,超过六成装备上了宿铁甲与宿铁刀,装备精良程度已是断层领先。
有这么一群『玄甲军』抗在战线最前端,进可攻,退可守,朱然即使人多势众也难讨半点好处,而朱然又不敢把所有兵力一股脑丢上来,所谓的兵力优势也几近于无,因为赵云到了此时还未北上。
就在此时,沧浪水西岸。
一斥候在赵云纛下翻身下马:
“车骑将军!曹休大军陈兵三万上下,辰正时分已抵至八岭山下,此刻正猛攻邓镇东营寨!
“另分兵约一万余人,于其大营至八岭山之间列阵掘壕,防备我军北上!”
赵云闻讯罢,再次登上望楼。
大江之上,陈到部水战正酣。
江陵城东数里外,挂朱然旗纛的吴军则与关兴、郑璞、王冲所部厮杀得难舍难分。
朱然军阵后方,大约还有万余兵马严整未动。
看了片刻,赵云缘梯下楼,策马来到车骑将军牙纛之下,对身侧马背上的傅佥道:
“鸣鼓,即刻北上!”
傅佥二话不说,挥旗便动。
行军鼓骤然自沧浪水西畔响起。
早已整装待发的一万八千汉军,步骑井然,轰然启动,推着辎重大车闻鼓北进,斗志昂扬。
江陵城头。
陆逊立刻便听到了鼓声,于是举目西眺。
“赵云动了!”留赞激动道,“上大将军,赵云既已北上,骠骑将军处可无忧矣!
“我军是否出城,助骠骑将军先破东寨蜀寇?
“东寨由关兴据守,关兴一败,蜀军东路营寨可拔!
“届时我江陵军与骠骑将军大军合兵一处,再追蹑赵云之后,与曹休前后夹击!赵云如何能免?!”
张梁、吴硕、钟离牧等将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陆逊。
被困在江陵城中几近一年,矢尽粮绝,不少将士饿得连皮甲皮盔都拿来煮了吃了,今日终于到了出城决战的时刻。
陆逊沉默着,目光在城东战场上反复巡弋。
关兴所部不过七八千人,却因阵列背靠营寨,稳如磐石,朱然虽然兵力上占了优势,打了将近一个时辰却难以撼动关兴分毫。
他也已经见识过汉军的鸳鸯阵,也见识过关兴麾下虎贲军的战力,实是块难啃的骨头。
良久,他缓缓摇头:“不必与关兴在此多作纠缠。”
留赞、张梁、吴硕诸将听得陆逊此言,皆是微微愕然。
陆逊看了看天色,片刻后伸手指向城东战场:
“传令骠骑将军。
“令其未动之师即刻拔军,去蹑赵云之后。
“前军且徐徐后撤,引关兴远离营寨,关兴见骠骑将军溃退,未必不会率军去追。
“一旦其阵型离寨,失去依托,我城中兵马便可伺机而出,击其侧后。”
留赞急问道:“若那关兴谨慎,不肯远离营寨呢?”
陆逊听到此问,又移目看向赵云大军远去,片刻后缓缓言道:
“若关兴不动,则骠骑将军可分兵一部监视牵制,主力迅速脱战,尾随赵云北上。
“我城中亦分兵,一部留守,主力随我出城,汇合骠骑将军大部,共蹑赵云之后。
“届时,赵云前有曹休阻截,后有我与骠骑追兵,便是多面受敌,进退弗能之局了。”
众将闻言,先是愕然,旋即又全都思量起来。
关兴兵力毕竟只有七八千人,大吴在陆上却有三万余众可以调用,无论关兴如何应对,大吴皆可以从容顺势而为。
留赞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最后朝着陆逊抱拳道:“上大将军明断!末将领命!”
八岭山下。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曹魏三万大军已在攻寨。
昨日被攻破的寨墙缺口处,已然重新树起了木栅,堵上了土袋,但仓促修补,自然远谈不上牢固。
曹休驻马于中军大纛之下,遥望前方汉军营寨。
有了昨日的经验,焦彝、蒋班两名心腹大将正率前军精锐,轻车熟路猛扑汉寨。
十余架冲城车分列各段寨墙前,半数已经抵近撞击了许久,半数因为填壕速度慢及汉军反击猛烈之故,仍在朝汉军寨墙缓缓地移动。
蜀军怯战,昨日小胜,再加上曹休战前『过肥年』的许诺,魏军士气确比前两日高涨了许多,便连嚎叫着行进时都有股子狠劲。
“砰!砰!砰!”
重逾千斤的冲城撞木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地撞击在木栅土垒上,发出一下又一下令魏军振奋的巨响。
有了昨日的胜利经验与曹休发下来的大量赏赐,魏军前锋精锐俨然已经不惧汉军,士气的提升带来的是更大的胆子与更高效的动作。
假如说昨日攻破一处寨墙战损比需要达到四比一,今日大概就只有三比一甚至还少再少些了。
不过小半个时辰时间过去,一段昨日被击倒,今日又修补好的寨墙在连续猛撞下终于支撑不住,向内轰然塌陷。
烟尘尚未散尽,早已等候多时的魏军敢死先登便顶着盾牌,提着刀枪自缺口处向内蜂拥而入。
寨墙上下。
邓铜的荡寇将军部与巴人蛮勇拼命抵抗。
箭矢雨集,滚木礌石亦砸得魏军人仰马翻,却依旧阻挡不住魏人进攻的步伐。
鄂何挥舞大刀,将一名刚冒头的魏军军官连人带盾劈下墙去,鲜血溅了他一脸。
但他身前的寨墙另一处,又有魏军凭借飞梯攀上,与墙上守军展开了残酷的贴身肉搏。
缺口在迅速扩大。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铿锵碰撞声乱作一团。
汉军寨外,曹休心中得意,面色冷峻,不断调派后续部队压上,意图将突破口撕得更大。
就在此时,南面快马来报:“禀大司马!赵云大军约一万七八千众已自江陵北上!”
中军旗下,气氛陡然一变。
桓范不假思索,立刻趋前:
“大司马,蜀寨将破,邓芝所部不过半日便将覆灭!仆以为当集中全力,先彻底击破此路偏师,再以得胜之师回身迎击赵云!”
辛毗在侧持节而立,片刻后却颇为温和地提出了相反的意见:
“大司马,仆以为赵云既出,吴军必蹑其后。
“邓芝此寨虽破,却依山设险,未能轻破!
“此时当分一军守住邓芝营寨,使其轻易不得出!
“再分一军南向,与吴军前后夹击蜀寇援军!
“蜀寇援军既败,则寨中邓芝唯败逃而已。”
曹休心中电转,权衡利弊,良久后道:
“趁蜀寨新破军心摇动之际,一鼓作气,先碾碎邓芝!
“赵云那边。”他唤来斥候。
“命秦元明率麾下一万步卒,汇合我两千精骑,前出至八岭山以南十里处。
“步军依地形列阵,必能挡住赵云,不使其得以北来!
“待我解决邓芝,即刻回师,与陆逊、朱然之流共击赵云!”
曹休又唤来麾下骑将,喝令道:
“你麾下两千精骑,全部喂足马料饮水,分出千骑,游弋警戒,压制蜀军可能出战的骑兵,若其靠近,便驱逐缠斗!
“另千骑,听秦将军调遣,骚扰赵云军阵,迟滞其行!十几里路,我要他赵云走两个时辰!”
“得令!”
不多时,魏军阵中蹄声如雷,两千魏军精骑饱食豆水后,如离弦之箭般向南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