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要考虑的便是吴军。
“朱然、吕岱拥兵四万,横亘于前,水陆布防。
“昨日与今日两日,朱然、吕岱二军都是在我大军动后才行动,假若明日亦然,那么我大汉王师便能多上两成胜算。
“可万一曹休已与朱然、吕岱达成合谋,决意明日决战,则朱然便会早于我大军先动。
“若其全力拦阻,我军纵能突破亦需不少时间,伤亡恐亦不小。
“届时曹休若侥幸击破八岭山,又或以一军抵挡邓镇东,一军回师来救,与吴军前后围我,则我军恐怕就陷入被动了。”
赵云默然点点头。
三国信息并不透明,天子那边说曹休来犯便为决战,而曹休也有可能明日不来。
总而言之,江陵汉军什么时候行动,要看曹休行动与否。
假若吴军一动,汉军就北上,便可能打草惊蛇。
一则曹休可能再次选择防守。一旦他选择防守,便又要迁延日久,又或不得不强攻曹营。
二则曹休可能选择先南下,与吴军先合击向北而去的这支汉军,这就中了围点打援之策了。邓芝所部不利野战,难能支援。
军势一日三变,便是如此了。
就在此时,关兴毅然作声:
“江陵吴贼连战连败,士气低迷早如惊弓之鸟。
“我军养精蓄锐已久,假若明日朱然、吕岱敢来,赵车骑明日但依前番布置,领军北上!
“若其分兵尾随,我则纵其半去,之后再率我东营将士拦腰而截,倾力一击!”
诸将各抒己见,帐内议论声起。
或主先破吴再击魏,或主分兵牵制吴军全力攻魏,或主纵吴向北联魏再迂回北上,截吴后军。
赵云静静听着,待众议稍息,他思绪已转了千般变化,直教他脑袋也有些沉重起来,最后拍板: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明日之战,凶险异常。
“先破曹休,再破孙吴。
“没有什么奇谋妙计,唯血战破围而已。”
众将听得赵云拍板,再不多议。
赵云道:
“曹休骄狂,陆逊困兽犹斗,两军合力,其众已倍于我,我军唯戮力同心,向死而前!”
众将齐齐抱拳。
“复我汉土!”
“扬我国威!”
与此同时,江陵城头。陆逊让朱然使者下去休息,而后召来留赞、张梁、吴硕诸将。
“上大将军?”
“是不是要打了?”
时至今日,便连留赞诸将都已面黄肌瘦了,说起话来亦没了中气,城中这几日不时发生民变,被他们弹压下去,于是城中有食。
陆逊亦是瘦骨嶙峋,今日他命人杀了他那匹瘦马以为军食,自己却是一口没吃。
看看西北八岭山,看看东北曹休营地,又看看江陵城下围城并不甚严实的汉军营地,最后道:
“骠骑将军来使,已遣公绪入魏为质,明日我大吴王师将全力配合曹休阻击赵云。诸君且做好准备,把全部粮食集中起来,明日寅时造饭,若明日之战竟不能胜,这江陵亦不必守了。”
诸将闻得陆逊此言,一时竟不知是喜是忧。
“上大将军,”骆秀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欲高不能,“明日……当真能打?”
留赞也道:“蜀军连日避战,任由曹休破其外寨,恐是骄兵之计。邓芝非是庸才,八岭山地势复杂,巴蛮凶悍,曹休若轻敌冒进……”
魏吴二军对邓芝,对汉军的认识终究是不一样的。又或者说,魏军即使到了现在也不过平视汉军而已,而吴军已到了存亡之秋,要是江陵为汉军所夺,刚刚立国将满一年的大吴就只能苟延残喘,为天下笑,再难以翻身了。
他们已经收到了朱然的消息。
荆南的武陵、桂阳、零陵,交北的郁林、临贺、苍梧诸郡,皆有宗贼山越附蜀反吴。
要是江陵丢了,或可退守巴丘。
巴丘控扼长江要道,若能守住,那么荆南、交州十有八九能保住,至少湘东无忧。
可一旦荆南也全乱了,坚守巴丘就如同困守江陵一般,谓之坐以待毙亦不为过。
陆逊声音已有些哑了:
“邓芝示弱,或有后手,但战场之势,瞬息万变,并非所有谋划都能如人所愿。
“如今已非犹豫之时。
“洛阳惊变,消息纵然封锁,终会扩散开来。
“曹休拖不起,越拖,军心士气越浮动,局面于他越不利,一旦魏延真在洛阳做出什么大事,逼得曹休不得不退军北还…
“他既已试探两日,心中自有判断。
“公绪入魏为质,便是绝了曹休最后的犹豫。”
他顿了顿,只觉腹中饿绞,肺腑皆虚,欲撑起精神亦是枉然,只能无力地叹出一口白气,言道:
“枕戈待旦,俟大军西来。”
众人齐声应命,各自匆匆下城。
城头又只剩下陆逊一人,其人扶着冰冷的墙砖,望向黑暗,不时有呜咽江风隐约传来,这座他坚守了近一年的孤城将在明日见得分晓。
腊月三十,岁除之日。
寅时已至。
大江下游。
朱然、吕岱全军造饭。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很快过去。
四万大军水陆并进,轰然而动。
赵云、陈到诸将很快便通过斥候觇骑得知了朱然、吕岱大军出动的消息,一时大振,亦开始造饭。
赵云麾下将士在沧浪水以西聚集,以随时北上。傅佥、阳群、爨熊、李球、张固、雷布诸将率一万八千人整军待发。
陈到、阎宇、陈曶、关兴、郑璞、王冲诸将,统一万七千余众,对上陆逊、朱然、吕岱这三位吴国最顶级的大将,兵力依情报,总共在四万上下。
卯正时分。
吴军水陆齐至。
朱然督步军两万四千余人,距关兴、郑璞、王冲、魏起诸将安置在江陵城东的坚寨不过六里。
此寨有两千虎贲,一千府兵,狼筅兵四千。
吕岱督水师一万六千余人,直扑大江中间的沙洲,陈到、陈曶、阎宇所部领一万水步军。
全是以寡敌众的局。
无有人议,无有人怯。
晨正时分,日头初升。
江雾渐渐散了去,吴军水师战船破雾冒头而出。
与此同时,江陵城东的汉军营寨中,关兴立于寨墙之上,看到了五六里外吴军军团直直向西扑来。
“来了。”
“依计行事!”关兴转身下令。
“全军出营,列阵以待!
“今日,你我先拖住朱然陆逊,为车骑将军北上争取时间,初时不必求胜,但求不败。”
“唯!”
寨门缓缓打开。
汉军鱼贯而出。
在营前空地列阵。
不可能守寨不出的,汉军野战强于吴军,即使人少,也能依托营寨把吴军打退,假若陆逊自江陵袭来,到时候再行退守不迟。若固守不出,到时候就很难再杀出来,便起不到牵制的作用了。
四千人组成的狼筅鸳鸯阵居中,狼筅兵手中狼筅长有丈余,筅头枝杈横生,长枪兵、刀盾手、藤盾手、弓弩士各个兵种各司其位。
两千虎贲军分列两翼,皆披宿铁铠,持宿铁长戟大刀,将狼筅兵薄弱的侧翼牢牢护住。
魏起等一千多名府兵各牵驮马战马居后,严阵以待。
辰时初,大江之上。
吕岱所乘楼船旗舰『盖海』号已驶至中洲下游四里处。
从这里望去,中洲横卧江心,把江面一分为二。
北侧水道较窄,水流稍急。
南侧水道宽阔,水流稍缓。
汉军在沙洲筑有工事,木栅为墙,土石为垒,垒上设箭垛、弩台,甚至还能看见不少投石车的影子。
吕岱不是第一次来了,晓得这些工事有多难对付,但再难啃的骨头今日也要啃下来。
上次两军兵力旗鼓相当。
这一次,除非赵云不走。
但赵云不能不走。
沙洲南侧的水道中。
汉军水师严阵以待。
陈到旗舰『伏波』号居中,这是一艘四层楼船,体型虽然不如吴军的『盖海』旗舰,但船体修长,吃水颇深,更适合作战。
其子楼船将军陈曶的『长鲸』号在左翼,阎宇则督率『横江』、『晨凫』等此前缴获的吴船,泊于中洲后方,作为预备。
此外,还有大小斗舰一百余艘,艨艟二三百艘,走舸亦有三四百数,这便是汉军在江陵的全部水师家底,总数一万余人。
事实上,船还有很多。
但是水师数量不够多。
吴人俘虏还不能用来对吴。
“吴军来了。”陈到在『伏波』旗舰的飞庐上静观许久,终于看见停在下游水面的吴军水师逆流再动。
江面上。
吴人千帆尽动,遮天蔽日。
战船数量是汉军的两倍有余。
吴军战船正铺天盖地而来。
当先是百余艘艨艟快船。
船体狭长,船艏包铁。
其后是数十艘斗舰,船体稍大,舷侧弩窗密布。
最后才是那艘巨大的『盖海』号楼船,陈到已遇过一次,五层飞庐高耸如塔,比中洲所有堡垒都高,只是上次没有与它战在一起。
这一次应是不免。
“传令各船!”
“南水道为主战场,北水道辅之。斗舰居前,艨艟护翼,走舸游弋。今日之战,不求歼敌,但求阻敌绝不能让吴人水师突破中洲,绕至我军背后!”
陈到看出了吕岱的意图。
洲南水道宽阔,易于突破。
“唯!”
旗手挥动令旗。
鼓手擂响战鼓。
汉军战船开始调整阵型。
斗舰缓缓前出,在沙洲南侧水道摆开横阵,艨艟分列两翼,如鲨群巡游在旗舰左右。
走舸、赤马舟穿梭其间,负责传递命令及救护落水的士卒,如今冬末水冷,一旦落水难救,不消一刻钟时间便要失温。
沙洲堡垒上。
汉军弓弩手已就位。
人人张弓搭箭,箭镞斜指江面。
吴军战船撞开波涛,进入射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