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岭山上。
刘禅与邓芝并肩而立。
“大约两万兵马?”刘禅问。
邓芝默数片刻:
“前阵两阵约五千,中军五阵万余,后军还有两三阵,总数确当在两万上下。”
曹休军团已前移四五里,形状看得还不甚清晰,但刘禅也已经不是刚出成都的雏儿了,仔细一观大致可以算清对面来人多少。
两万之众,约莫是曹休手中能动用的野战兵力的一半。
“不出全力,便是试探了。”刘禅缓缓道。
“设使镇东麾下三千精锐与八千板楯蛮勇今日全部出寨迎战,有几分胜算?”
邓芝想也不想,道:“三巴蛮勇不通军阵,出寨以堂堂之阵迎战,胜算恐怕不足两成。”
刘禅又问:“在寨内固守,待其入寨后再进行巷战呢?”
邓芝道:“假若曹休只遣其本部三四千野战精锐前来,怕是四成都没有,要是其亲率全部精锐压上,胜算大概有七成以上。”
刘禅想了想,摇了摇头道:“只来两万上下,确实不够。如果朕料得不错的话,曹休今日求战不得,明后两日必会再来,教将士们这两日再等一等罢。”
邓芝点点头,也赞同天子之意。
随着曹休军团越来越近,汉军寨内渐渐骚动起来。
巴人营区毫无疑问最先反应。
鄂何、罗平、恭顺几位夷长一收到敌犯消息便冲出各自营帐,奔到寨墙上向东南张望。
守卫前寨的巴人战士也纷纷出了营帐,聚在寨内巷道中,或是检查弓弦箭矢,或是再次磨砺刀斧,一个个跃跃欲战。
汉军军吏很快得了邓芝军令,寻到各自熟识的巴人小酋长,让他们维持秩序。
“魏狗竟然敢来!”鄂何操着一口有些生硬的汉话,兴奋难抑,“打还是不打?!”
他身后的巴人青壮们跟着嚷嚷起来,喊打喊杀,充满野性,对他们这些山蛮子而言,打仗不可怕,唯独等待最为难熬。
这两个多月在临沮虚张声势,学什么安营扎寨,练什么军鼓旗号,早已让他们憋出了一肚子火。
就想通过打仗证明证明,什么劳什子安营扎寨军鼓旗号全是狗屁,魏贼吴狗敢来张弓挥斧打杀了便是。
这也是有些无奈之事,他们自从随汉军出三巴与吴人作战以来,每战辄胜,自然骄纵。
因为从没有以堂堂之阵与汉人进行过兵团对抗,俱是山战混战,便以为所谓兵团军阵都是花招子,以为打仗靠的就是一腔血勇。
几名夷长倒是晓得军阵的厉害,更晓得军阵如何难练。
但这种事情没有吃过大亏,底下那些巴蛮子是不会醒悟的。
所谓人教人千遍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就是如此了。
汉人怯于私斗,勇于公战的精神是高度文明,高度尚武的体现,没有被汉人毒打过的蛮子们只看到汉人怯于私斗,便以为汉人打仗万不如他们蛮子。
这也是为何蛮人协从大汉王师作战的意愿如此之高的缘故了,他们有表现自己的欲望,也认为自己能给大汉王师带来胜利。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鄂何、恭顺等巴人夷长与刘禅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的畏威怀德。
八岭山上。
天子行在外挂的仍是镇东将纛。
在山下支持大局的荡寇将军邓铜推门入内,见天子正与邓芝、董允、法邈、张表及几名核心大吏商议,便抱拳请命:
“陛下!
“镇东将军!
“魏寇已列阵于军前!
“其众不过二万上下!
“观其行阵大多松散,精锐不过两阵之数,必是耀武扬威而已!末将请出寨列阵迎敌,若其敢来一战,势要挫其锐气!”
邓芝抬起头,沉声下令:
“陛下严令,今日不战!”
“不战?”邓铜一愣,“为何?魏军远来列阵,天又风寒,正可趁其疲弊,立足未稳……”
“我说了,此战陛下亲自挂纛,不论是谁俱皆听命于陛下,执行军令,严守不出!”
刘禅一身戎服并不抬头,在沙盘前正襟而坐,肃容蹙眉,摆弄着几案前的沙盘。
邓铜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些什么,只重重朝天子与邓芝一抱拳,转身出帐时仍有几分不甘之色。
他也是与邓芝一起经历过关中诸战,及西城、上庸两战的老将了,彼时不论是哪一战,陛下虽然亲临,但指挥权终究还是在丞相、赵老将军等人手上。
这一战却是由陛下亲自挂纛,亲自参与最高层面的统筹,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也对陛下有信心。
但相较于此前会合赵车骑,强攻曹营的既定战略,此刻魏军来犯确实是个机会。
屋内,刘禅、邓芝、法邈等人面前,是一座用粟米堆塑而成的八岭山地形沙盘,或者说米盘,乃后汉伏波将军马援首创。
这里堆高些,便是高山。
那里撒开些,便是缓坡。
这里用指甲划出一道深痕,便是险山峡谷。
那里一条以蓝锦勾勒的细线,蜿蜒贯穿沙盘东南曹营方向,便代表着曹营背后的沧浪水。
沙盘没有呈现的更远处,便是云梦大泽与华容、竟陵诸县了。
此间山川地势,城池营寨,进退路径,立体直观地呈现眼前。
代表汉军的,是一簇簇顶部涂红的木签,依据各营实际兵力多寡,签数也有差别,稳稳扎在营寨各处。
而在沙盘东南,一片顶部涂黑的小木签正呈数个松散的方阵排列,这便是曹休那两万前来试探的兵马。
敌我态势一目了然。
几面特殊的黑色三角旗,插在黑色木签阵中,代表着观察所见的敌军核心精锐所在。
刘禅手中一根细木枝,指向沙盘上黑色木签阵列的前方,划出几道浅浅的沟痕。
“曹军前阵在此,中军在此。
“观其列阵,前轻后重,两翼疏散。
“确如邓荡寇适才所言,是耀武扬威,观我反应,探我虚实了。”
邓芝凑近细看,点头道:
“陛下明鉴。
“彼辈远来,天寒地冻,却列此松散阵型,必是诱我军出寨迎击,其前阵可稍作接触即退。
“两万余众,大约比我部兵马多上一倍,彼无所惧,其中军与后阵严整,可随时接战。
“若我不出,彼亦可从容收兵,耀武扬威而还,无损实力,此为彼之全算也。”
刘禅点头,道:
“他欲观我之动,我则示之以静。
“他欲探我之实,我则藏之以虚。
“将士求战心切朕非不晓。
“今日若放他们出寨,我军虚实、战法、配合生熟,便尽被曹休窥了去,纵使能胜,亦不能全胜,非朕所愿也。”
他言罢直起腰身,正襟危坐,也不去看邓芝、董允、法邈等人,只毅然而令道:
“传令各营,严守寨栅。”
“无令擅出者,虽胜亦斩。”
消息很快传遍各营。
巴人那边反应最激烈。
鄂何直接带着罗平、恭顺来到邓铜帐外求见,被邓铜亲兵拦住后,就在帐外大声道:“荡寇将军!龟儿魏狗都到门口了,为啥子不打?俺们三巴儿郎不怕死!”
帐帘掀开,邓铜走了出来,看向三位夷长,又看向他们身后那些聚拢过来的巴人战士,厉色道:
“诸位夷长!
“镇东将军有令!
“今日固守营寨,不得出战!
“违令出战者,军法从事,虽胜亦斩!”
“啥子哦……”鄂何还想争辩。
邓铜抬手止住他:
“鄂夷长,你既率部归汉,便是汉军一部。大汉王师第一要务,便是服从军令!”
此言落罢,他放缓了语气,道:
“魏军阵列严整,此刻出寨野战,正中其下怀。
“我们远道而来,士卒疲惫,正当以逸待劳。”
鄂何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并非不懂什么以逸待劳,但仍旧觉得魏人到了面前却不敢打,是懦夫所为。
可邓铜话已至此,他们在临沮被邓芝调教了两个多月,也懂得军令如山是个什么意思,只得骂骂咧咧地悻悻退下。
汉军营寨东偏南五六里处。
魏军的阵列已经完整展开。
曹休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位于中军阵前。
他招了招手,不多时,五六百骑便随他一起自阵中隆隆奔出,直往汉军营寨去了。
这里的汉军并没有多少骑兵,只有一二百作为斥候巡逻传信用,他何惧之有?
没多久便来到汉军寨前,目光遥遥投向汉军营寨,但见寨内旗帜虽有移动,却始终无人马出寨列阵,不由微微皱眉。
向来主战的桓范此刻策马靠近,观察了片刻扬声道,“大司马,蜀军闭寨不出,是其怯也!”
桓范的自信并非无的放矢,时已日中,魏军两万余众已经出动一个多时辰了,而南面的赵云却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在人数上,今日出战的魏军战卒几乎是邓芝军的一倍,便是赵云分兵北来,在总的兵力上,魏军也依旧不弱于汉。
更不要说还有四万吴军。
怕这怕那,只会错失战机。
曹休不置可否,继续观察。
汉军营寨依山而建,栅墙高耸,望楼林立,寨门前已挖了壕沟,设了拒马。
虽是新立之寨,却已颇有章法。
他继续打马,率数百精骑绕着汉军营寨转了一圈,仔细观察,再率众骑回到魏军大阵之时,心中已有了两分打算。
虽已颇有章法,仍是新立之寨。
曹休命人升起大司马将纛,旋即扬声喝令:
“传令三军!向前推进!”
“至敌寨三里处,全军披甲!”
“至敌寨二里处,擂鼓搦战!”
军令迅速下达。
战鼓一下下擂响。
魏军两万步骑踏着战鼓,迈着还算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约莫两刻钟时间过去,全副武装的军团行进到距汉军营寨约二里处停下。
随即鼓声一变,士卒齐声呐喊。
“杀!”
“杀!”
声浪滚滚。
魏军萎靡了几个月的气势,终于在今日为之一振。
汉军寨内骚动起来。
寨墙上负责守卫的巴人开始用汉军们听不懂的三巴土话叫骂,亦有人用手中兵器身上铠甲拍撞栅墙,恨不能立刻杀将出去。
鄂何、罗平几人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压住部下。
曹休在阵前观察良久。
汉军营寨内虽有不小骚动,却始终没有兵马出寨,甚至连出来骂阵的都没有。
随着时间流逝,见得汉军竟不敢出战,军阵之中的魏军议论纷纷,终于变得大胆,变得兴奋起来。
“咚!”
“咚!”
“咚!”
曹休大司马纛下,中军大鼓的特殊声音遍传三军,每捶震一下,两万多人便喊杀一下。
拥枪者以枪拄地。
持刀者以刀击盾。
魏军士气愈发高涨。
这便是曹休今日的目的了,前来挑战者总是勇猛的一方,敌人只要不敢出战,士气必会有损,普通士卒可不管你什么计策不计策的,敢不敢出战就是勇气的体现。
不多时,骑兵来报。
江陵城下的蜀军终于动了。
大约一万六千余人列阵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