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言之,刘禅来这里,就是打防守反击的。
唯独如何诱使曹休来战,成了刘禅与邓芝需要头疼的问题,一开始二人都以为,曹休确有可能会趁汉军营寨未立的时候来打一轮,可是等了两日曹休都没来。
这也在预料之中,毕竟还相隔着十几二十里的距离,谁主动出击谁就得先在冷风中消耗不少体力,这就占据了些许下风。
但汉军远来,已有些疲惫,还有些混乱,这又与那十几二十里的体力消耗相抵消了。
所以说,出现在你眼前的到底是不是战机,要不要抓住,真的挺看天赋的,而运气是天赋的一种,赢了就是名将,败了就是庸将。
刘禅此来虽表现得信心十足,但说到底还是有几分忐忑的,只是都隐藏起来不示于人罢了。
如今曹休既然不来,那就只能是汉军去强攻营寨了,邓芝已经在准备攻城器械。
赵云那边时日也早已约定,攻城器械更是早就准备好了,曹休骨头再硬此战也得把他啃下来。
刘禅目光从东南的曹营收回,看向山脚营寨西北一二里外的平野,彼处又是另外一番繁忙景象了。
成百近千的民人在寨外聚集,牛马,骡驴,辎车…络绎不绝地从西北乡道汇来。
这些多是来自夷陵、夷道、枝江、当阳等地的百姓。
其中大多是如霍氏、文氏这类地方大豪的佃户、部曲,听霍粲说也有不少小姓富农,闻王师将战,自愿将家中余粮运来犒军。
江陵一带战火绵延已近一年,但战事主要集中在江陵城周边及沿江水道,对稍远的乡邑侵扰有限。
赵云严令部伍,所过之处与民秋毫无犯,百姓在田间耕作,将士就在不远处训练警戒。
昭烈入益州前,赵云就负责驻守江陵,当阳长坂坡单骑救主的故事在荆北民间流传甚广,此间百姓本就对这位白袍将军怀有几分敬意。
如今见汉军纪律严明,与兵过如篦的魏军、吴军兵马截然不同,感佩之下,又闻子龙在此,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者也就日渐增多起来。
这片土地经历过刘表统治,经历过曹操统治,经历过刘备统治,经历过孙权统治,年前朱然都还在夷陵搞坚壁清野,搅得民怨沸腾,在这个比烂的时代,只要你稍微像个正常人就能获得百姓支持。
不是谁赢百姓支持谁。
而是百姓支持谁谁赢。
卸完粮的百姓并不急着离开,三五成群围着汉军燃起的篝火取暖,捧着军中分发的姜汤啜饮,气氛看起来还算融洽。
到了傍晚,祭仪准备好了。
几名龙骧郎卫在赵广的安排下迅速清理出一小片空地,设下香案,无非是以石为台,铺上赤布。
既无乐舞,也无冗长的祝祷,刘禅亲手焚香,北向长安,静静站立片刻,而后躬身三拜。
郤正在一旁诵读祭文,声音随山风飘散开去。
董允、孟光、邓芝、邓铜、赵广、法邈、张表、张绍等随军文武皆肃立刘禅身后,默然而立。
仪式已毕。
刘禅回到行营。
一夜竟然无事。
次日。
腊月二十八。
刘禅仍在睡梦中。
忽传来“笃笃笃”三下敲门声。
“陛下,魏人有动静了。”
是赵广的声音。
刘禅几乎在声音入耳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睡意全无。
没有唤内侍,他自己迅速套上靴子,抓起搭在简易木架上的绛色常服外袍披上,系紧腰带,几步走到门前拉开了木门。
冷风迎面扑来。
赵广一身轻甲,按剑立在门外。
“何时发现的?何等动静?”刘禅问。
“约莫两刻钟前。”
刘禅跨出行营。
来到平头冢边缘。
天色尚未大亮,东方天际只有一线微弱的鱼肚白,大片铅云低垂,使得视野不算极佳。
但十几里外,曹休大营所在的方位,此刻却已陆续出现了明显的、大片的移动黑影。
“竟然动了?”刘禅低声自语,眉头微微蹙起。
“去请镇东将军。”他吩咐赵广,目光依旧紧锁远方。
“唯。”赵广疾步而走。
刘禅独自立在冢边,有些疑惑。
曹休前两日按兵不动,偏偏选在今晨,选在大汉营垒已基本稳固之时出动?
是何意味?
试探?诱敌?还是决心已定,要趁我远来立足未稳之际,先打掉我这一路?
远方魏军的阵列展开速度不快。
并非急行军扑寨的架势。
过不多时,邓芝到了。
他甲胄齐整,兜鍪都戴得端正,来到刘禅身侧,顺着刘禅的目光望去,面色凝重。
看了片刻,邓芝道:
“陛下,观其出营队列与展开阵型,不似仓促袭营,倒像是要列堂堂之阵与我一战?”
“朕也看出来了。”刘禅点点头,“前两日他们不来,今日营寨已立,他们反倒来了。镇东将军以为,曹休这是何意?是真要寻我野战,还是另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