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北。
去汉军营寨二十里,沧浪以北,便是曹休营寨了。
曹休这一次没有在安营扎寨方面犯低级的错误,甚至可以说位置选择得极好。
距汉军足有二十余里,进可攻退可守,汉军若强攻江陵,他便可伺机而动,假若汉军来犯,他还能够以逸待劳。
而假使吴蜀二国一起来攻,他在沧浪水以北,吴在沧浪水以南,他还可击吴于半渡。
说到底,他对吴国绝不信任。
十月末的时候,朱然、吕岱二将统水步军三万余人往救江陵,结果不能攻破蜀军在江陵城东的坚寨,他见吴军无能,心知时机未至,所以一兵未发。
凭心而论,他如何能让朱然把粮草运到江陵?
假使陆逊粮足,一直固守到蜀军退却,到时候出尔反尔,拒绝让出江陵又将如何?
陆逊越是乏粮,越是虚弱,便越有可能诱得蜀军强攻江陵,一旦局势如此发展,就到决战之时了。
纵使陆逊不出尔反尔,削弱陆逊的实力与威望也是必要的。
江陵粮绝民人相食的时候,陆逊势必要得罪一大批江陵豪富,乃至他麾下不能同心同德的将校士卒。
这于魏有利。
至于有没有害?
自然也是有的。
二国既已罢战,分割江陵,按理说便应暂释前嫌,同心协力,以击破蜀军为要。吴军变得虚弱,也就增加了击破蜀军的难度。
至于如何取舍,便须权衡了。
而曹休如此取舍,毫无疑问,是因为他对自己有几分信心,也对吴军有几分信心。
陆逊再虚弱,朱然、吕岱二军合起来也有三四万人,单在兵力上就已经超过了江陵城下的蜀军。
如此兵力,一旦吴蜀二国决战,他有信心鼎定乾坤,摘下江陵之战最大的战果。
这也是魏军上层的共识了,并非曹休一人的决断。
便连军师桓范都认为,当断绝江陵粮草供应,迫使汉吴二国率先交战再伺机而动。
至于江陵,可取则取之,不可取则走之,首要目的不是夺取江陵,而是保全实力,再是不使蜀得江陵,最后才是破蜀夺下江陵。
当然了,曹休对桓范的想法并不苟同。
不然呢?假若此来目的只是保全实力、不使蜀得江陵,那何须他这大司马亲自统兵至此?
不求破蜀夺城,不求震世之功,他曹文烈可对得起这个烈字?
近日,有吴军江陵守卒役民家在襄樊者逾墙而走,被曹军擒住,曹休得知城中已近乎绝粮,黔首有易妻子相食者,心中愈发期待起来。
——陆逊终于快不行了,江陵不日便将有一场决战!
然而就在曹军擒得越来越多的江陵逃人,曹休对江陵城内的情况越来越清晰,心中对三国决战于江陵的期待越来越盛之时,南阳传来了一个令他瞠目切齿的消息。
“程喜这个废物!”
“毛曾这个蠢才!”
“满朝公卿,无一可信之人!”
中军大帐中,曹休声色中尽是滔天怒火与难以置信。
曹爽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最后小心翼翼问道:“大司马,程…程征西、毛驸马出了何事?满朝公卿…朝廷出事了?”
曹休猛地将绢帛拍在案上,并不去答曹爽的问话。
“魏延小儿!
“欺我大魏无人乎?!”
他怒发冲冠,在大帐中疾走数圈仍不止步,真真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便是一个人在焦躁不安时最真实最本能的反应了。
曹爽从未见曹休如此失态,吓得噤声不敢再言,只弯腰去捡那被拍在案上的绢帛。
『程喜败绩』、『陆浑失守』、『魏延兵锋迫近伊阙』等字眼触目惊心,教他目瞪口呆,紧接着最坏最坏的结果涌上心头,让他头脑直接发懵到不能思考。
“程喜这个蠢材!误国庸才!
“我当时就该在陛下面前死谏!
“绝不应让此等只知弄权媚上、嫉贤妒能的废物任征西重职,镇守弘农要地!
“还有毛曾!
“纨绔子弟,徒仗外戚之势耳,让他守关,竟如儿戏!”
他越骂越怒,越怒越骂:
“崤函饥民草寇,旬月不能平!
“竟还被蜀寇钻了空子,长途奔袭,一败涂地!连陆浑关都丢了!征西惨败,驸马战死…我大魏关防,何时羸弱至此?!洛阳八关,竟已形同虚设吗?!”
就在这时,大司马军师桓范与中监军辛毗闻天子来使,匆匆赶来,听得帐内咆哮,霎时间瞠目结舌,忧惧齐现。
“大司马!”桓范入帐,顾不上礼节,径直急问,“消息确凿?蜀寇当真破了陆浑?!”
曹休喘着粗气,夺过曹爽手中绢帛狠狠掷向桓范:“你自己看!陛下亲笔还能有假?!”
桓范接住绢帛,与身侧辛毗一同快速览阅,越是往下看,桓范脸色越是惨悴。
而向来刚直气壮的辛毗亦是惊愕无比,踉跄半步,复又踏前一步,紧盯着曹休急促言道:
“大司马,诚如陛下信中所言,江陵局势恐生剧变!
“蜀寇得知关东大捷,士气必然大振,而他们下一步…极有可能不攻江陵!
“而是自东三郡发兵,汇合江陵城下赵云、陈到所部,一南一西来击我大魏王师!”
曹休面上愤怒与不屑交杂:
“兵来击我?蜀贼敢尔?!
“江陵陆逊、朱然、吕岱尚在,区区三四万人马,难道就不怕腹背受敌了?!”
桓范皱眉摇头,愁得就连面上皱纹都比平素深刻了些:
“蜀军若真决意先魏后吴,以一部监视江陵,一部为奇兵袭我后路,一路主力直扑我军…
“大司马,陆逊粮尽援绝,已成困兽,自顾尚且不暇,焉能出城为我大魏牵制蜀军?
“而朱然、吕岱要做的第一件事也不是来为我等解围,而是先将粮草辎重及兵员运入江陵。
“其后,再静观我王师与蜀寇交战,伺机而动。”
曹休闻言至此,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屈辱感愈燃愈烈,最后猛地一拳捶在案上:
“来得好!
“我正愁找不到机会与蜀寇决一死战!他若敢来,我曹文烈必教他有来无回!”
“大司马!”辛毗急声相劝。
“切不可轻敌!
“崤函之叛,征西之败,陆浑之失,种种消息一旦传至赵云处,再被蜀寇借细作之口在我军传开,我王师军心难免浮动。
“当此之时,与挟胜而来、志在必得的蜀军决战绝非上策!”
“与蜀寇决战非上策?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要逃吗?!”曹休眼神凌厉地瞪向桓范:“监军此言,难道是惧了蜀寇吗?!”
辛毗毫不退缩,坦然对视:
“非是惧也,大司马!
“乃是审时度势。
“为将者,当先虑败而后虑胜。
“今天下局势有变,我大魏方略亦当随大势调整。
“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强营防,广布斥候,尤其西面通向上庸、临沮方向的道路!
“同时,速派使者联络朱然、吕岱,申明利害,纵然不能令其出兵助我却蜀,也需使其知晓,若我王师有失,下一个便是他江东之兵!唇亡齿寒,吴人纵使反复难养,此刻也应明白如此道理!”
从来自视甚高,与辛毗不能相和的桓范竟也拱手劝道:
“大司马!
“陛下密信中再三叮嘱,江陵之敌狡诈多端,务必小心提防蜀寇声东击西,或遣奇兵穿插至我后方。
“我军位置殊为关键,牵一发而动全身,稳守营寨,保持威慑,但求却敌,不求决战。
“令蜀寇不敢攻江陵,亦不敢轻易犯我,便是大功一件。
“待关东局势稍定,待江陵陆逊粮尽自溃,弃城而走,待蜀寇迫其交战,方为江陵决胜之机。”
曹休脸色越发阴沉,仍在帐中反复踱步思索。
桓范、辛毗的话他可以无视,可以驳斥,然而天子在信中反复叮嘱反复教他提防,他不能不听。
只是不论如何,内心深处那份骄傲与对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渴望,仍教他激烈地抗拒着稳守二字。
“蜀寇若真遣奇兵来,无非两条路!
“一是以大军出临沮,自麦城方向来,直抵此地。
“二是遣小股巴蛮出荆山,自当阳向东渗透,袭扰汉津。
“蜀将邓芝、高翔把守上庸、临沮二城。
“此二人攻房陵一年而不能克,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纵使敢来,兵必不多,加之道路险远,区区远来疲惫之师,安能成事?!”
提到上庸、临沮,曹休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不屑之意:
“已经探查清楚了。
“两月以来,在临沮一带大张旗鼓,筑垒扬旗,不时派小队人马逼近我巡哨范围窥探行刺的,不过是巴山蛮夷,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这群巴蛮,既然能被蜀寇以财货粮草收买,自然也能被我大魏以大义钱帛驱使。
“便真有部分心向蜀贼的蠢货,也不过欺软怕硬,不时袭扰我大魏游骑斥候,焉敢正面冲击我堂堂大魏中军壁垒?”
一开始他就觉得临沮方面出现的动静有些古怪。
经过半月探查,才得知来人乃是巴山蛮夷,后面他遣间客用钱货收买了不少巴人,是以尽知蜀人虚实,又才定下良策。
“刘禅已退回白帝城的消息,便是通过收买的巴人得知的,这群巴人的头人在白帝城见了刘禅,得了刘禅不少赏赐。
“而刘禅交代给他们的任务,也不过是大张旗鼓,虚张声势而已。
“绝大多数巴人,对屡屡替蜀贼卖命之事也颇有怨言,此前蜀贼承诺他们的赏赐,蜀贼虽言兑现,却通过胥吏苛扣盘剥。
“此事已激起了不少巴人之愤,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哪里真能起到什么作用?
“便真敢来,也不过送死而已!
“至于刘禅为何要教这群巴蛮虚张声势大张旗鼓,也不须你等智谋之士说些什么,我岂不知?”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桓范和辛毗,冷哼一声才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