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巳时。
魏延黑弁黑衣黑马,当先而行,身后两千步骑沿洛水官道急速东进。
忽然,左前方一处覆雪的山坡上传来些许动静,不多时,一名身着灰白衣物的亲兵奔至魏延马前。
“将军!巡山伏哨在东北向三里处那条小径上擒到一魏人细作!看他行走方向,乃是从卢氏潜出,往辟恶山去的!”
“哼,带过来。”魏延对此并不意外,似是早有预料,旋即唤来步兵校尉狐晋:“原地休息片刻,生火取暖用饭。”
大军已走了三个时辰,可谓饥寒交迫,稍事休息是必要的,便连魏延都有些冻得不行了。
两千步骑就地停下,该伐木的伐木,该取水的取水,不多时,两千人就着姜汤嚼起了干粮。
而那往辟恶山报信的魏人也被魏延亲兵带了上来,见着魏延,知是汉军大将,破口大骂:
“奸恶蜀贼!要杀便杀!程征西大军就在前头,尔等这点人马,人困马乏,不过送死而已!爷爷且先在地下等你!”
魏延没理会他的叫骂,只上下打量着他,片刻后冷哼一声:
“看来,给程喜那蠢物送信的不止一人。”
那卢氏魏使面上几可不察地怔了一下,旋即立刻用更激烈的怒骂掩饰过去:“哼!当然不止我一人!尔辈昨晚停了一夜,说不得现在消息已经送到了!”
魏延不再看他,摆了摆手,似乎方才只是自言自语。
几名亲兵上前将这魏人抓走,那魏人破口大骂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戛然而止。
不片刻,一名亲兵独自返回魏延所在篝火旁,身上沾了些血:
“将军,可要多派几队弟兄,沿另外几条小道追下去?或许真有另几路信使。”
魏延伸手烤着火,微微眯着眼,几个呼吸后似是下定了决心,摇头:“不必。”
步军校尉狐晋在旁忍不住道:
“将军,若真有另外几路信使走脱,程喜那厮便知我军动向,恐怕会有所防备……”
魏延嘿然一笑:
“我正怕他不知。
“传令下去,弃了辎重!
“只带甲兵跟一日干粮!”
众人一愣,旋即有些明白过来,紧接着纷纷四散传令。
然军令尚未完全传开,前方山道拐弯处,一骑斥候如飞般驰回,奔至魏延近前急报:
“将军!前方五里,山道旁有一人自称是『奋义校尉部』义民,奉韩昂之命,求见将军!”
魏延眉头一挑:
“哦?带他过来!”
不多时,斥候引着一人走来。
此人细瘦矮小,裹着一件不甚合体的杂色皮袄,行走时脚步轻脱,看来是个脚力快的。
他来到魏延身前数步站定,草草朝魏延抱了个拳:“小人窦必,见过骠骑将军!”
魏延大马金刀而坐,只见眼前之人尖嘴猴腮,自有一股机警、油滑在身,像泼猴瘦鼠,片刻后道:
“上次韩昂那小子来商雒寻我时,我见过你,跟在韩昂身后,像个影子。”
“将军好记性!”窦必顿时咧了咧嘴,似乎因被记得而有些高兴,随即又迅速收敛了笑意,显出办事的认真模样。
魏延不喜废话,直接问道:“韩昂那小子让你冒险前来见我,是有何事?”
窦必闻言,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麻绳缠得紧紧的羊皮卷轴,紧接着双手呈上:
“骠骑将军明鉴!
“擒虎兄猜,骠骑将军用兵贵奇贵快,或许不日便会亲至辟恶山接应我等。
“这是他亲手绘制的辟恶山周边地形草图,以及程喜所部各营屯扎的详细方位、兵力估算!”
魏延微微扬了扬眉,接过卷轴。
展开后,只见辟恶山周围山川走向、道路河流、隘口村落一一被韩昂标出,甚至用不同的符号标记了程喜军主力、辅兵、粮草囤积点,以及巡逻路线。
魏延迅速判断了下自己的位置。
自大军此刻位置往宜阳方向,乃是『西南-东北』走向,距宜阳大约六十余里。
而辟恶山群峰所在,就在大约四十里处,从主道分岔,向后头西北方向延伸。
如果比例尺对的话,这是一条三十余里长的岔路。
程喜麾下万余兵民便沿着这条岔路,依着山势稀稀拉拉连营数里,将辟恶山几个主要山口全都堵住。
魏延目光在那连营数里的标记上停留片刻,鼻腔发出一嗤,轻蔑之意毫不掩饰:
“韩昂那小子,看来也没多大本事。
“这程喜所部如此废物,人马本就不多,竟还分兵连营数里,首尾不能相顾,兵力散如撒豆。
“只须遣一支三五百人的精锐,趁夜从山间任何一条小径摸到他营后,纵火呐喊,惊乱其营。
“再遣一军从正面山上趁势杀下,两面夹击,魏逆必溃不成军,何须困守山上?”
窦必被他说得一愣,眨了眨那双小眼睛,旋即脸上堆笑,既有几分对魏延用兵的佩服,也有一丝为韩昂辩解的味道:
“骠骑将军所言极是!真乃神机妙算!不瞒将军,擒虎兄私下里也是这般说的。
“他说程喜布营,犯了兵家忌讳里的好几条,破之不难,但是…”
说到『但是』,他神色语气竟都变得谨慎笃诚起来,没有了贼眉鼠目之感。
“擒虎兄说,我们奋义校尉部,终究是新安、宜阳诸县仓促举义的百姓居多。
“老弱妇孺夹杂其中,能战敢战之人,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千人,至于能听军令,令行禁止者,恐怕不足一千之数。
“即便依计下山击溃程喜一部,能做到的也只是击溃,难以歼灭,更无法扩大战果,而且……”
他停了停,看了看魏延的脸色,见魏延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似乎在认真听,便继续道:
“而且,义军兄弟和乡亲们,实在是饿怕了,苦久了,一旦见到程喜所部弃辎重粮草甲兵溃逃,必定一哄而上,争相抢夺。
“届时队伍恐怕会大乱,号令不行。
“若程喜那厮麾下还有一二明白的将佐,收拢溃兵反冲回来,那我等恐怕会露了破绽,胜而后败,甚至一发不可收拾。”
言即此处,他又道:
“将军须晓得,之前我等义民能在函谷关后抢得魏军粮草几万石,不过是因魏军护粮之人只有几百人,又负责输粮的役民徒隶怨恨魏寇,这才成功。
“那次,便是这般哄抢的情景,擒虎兄说,若那次魏寇有个三五百人杀将回来,我们这些人便要被剿个干净。”
魏延听着,脸上嗤笑慢慢敛去,鼻子又轻轻哼了一声,这回意味却有些不同:
“倒是忘了,你们那里的人,终究不过是些乌合之众。韩昂那小子能想到这一层,晓得克制,不贪蝇头小利,倒也不是那么没用。”
窦必早从韩昂那里得知了这位骠骑将军的脾性,听得『乌合之众』几字也并无羞恼之色,反而乐呵呵地接口道:
“擒虎兄说,自知者明。
“我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不敢不倚仗大汉王师天威,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待骠骑将军自卢氏引一军前来!”
魏延问:“韩昂知道我会来?”
窦必小眼放出光来:“擒虎兄有此猜度而已,是以让我去卢氏邀将军前来。
“一旦将军引一军东来,非但可以稳稳击败程喜,还可趁胜追击,一路撵着魏寇溃兵,直追到陆浑、函谷、伊阙诸关之下!
“沿途百姓百千家,本为大汉良家子,思汉久矣,苦魏久甚。若亲眼见得大汉赤旗重返关东,大破魏军于此京畿重关之地,必归心大汉!但得将军庇护一二,负粮荷锄来投将军者必夜以继日,不绝道路!
“如此,汉军天威震动京畿,洛阳伪魏恐怕一夜数惊!”
魏延神色难得郑重起来,陷入了片刻的沉思,数息后,他目光重新落在窦必身上,锐利如故:“韩昂那小子有什么具体打算?”
窦必精神一振,彻底收敛了那点油滑笑容,正色而答:
“骠骑将军明鉴!
“擒虎兄让我来,便是与王师约定确切时日,待将军大军至日,我奋义校尉部所有可战之兵倾巢而出,自山上猛扑程喜主营,吸引其注意力和兵力。
“骠骑将军再急速插至辟恶陉西北口,也就是程喜连营的末端,截断其归路!
“如此前后夹击,必能将程喜所部歼灭大半!使其片甲难回弘农!如此大胜,足可震慑魏逆,鼓舞关东义士!”
魏延听罢,眼睛微微眯起,盯着窦必缓缓道:“意思是说,你们流民打头阵,吸引程喜主力,而我堂堂大汉骠骑,率精锐去抄后路,捡你们的便宜?”
窦必心头一紧,连忙摆手:
“将军误会!
“绝非此意!
“擒虎兄绝无自大而小看将军的想法!实是…实是以我军之力,缠住程喜主力已属不易,若要分兵迂回截其后路,恐力有未逮,反误了战机。
“而将军麾下皆百战精锐,甲械精良,行如风火,正可予程喜所部雷霆一击!
“如此安排,全是为了一战竟全功,最大限度歼灭程喜这路魏军!绝无轻慢将军之意!”
魏延看着他急于辩解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看你样子,应是个脚程快的,会骑马吗?”
窦必被这突然转折问得一怔,下意识答道:
“回将军,粗粗会些。
“以往替人送信跑腿,骑过驴骡,也偷…呃,也弄过马骑。
“但只会勒着缰绳跑,不能像将军麾下骑士那般在马背上左右开弓射箭、挥刀砍杀。”
“能骑着跑就行!”大马金刀而坐的魏延忽然起身,旋即朝一旁的亲兵扬声下令,“给他牵一匹老实些的马来!”
一名亲兵很快从后备马匹中牵来一匹体型中等,看上去颇为温顺的褐色战马。
魏延不再多言,对身旁一直待命的轻骑校尉马劲道:
“点上所有骑军,备足箭矢,带一日肉干炒饼!人衔枚,马摘铃,一炷香后出发!”
“唯!”马劲凛然应命,迅速转身去安排。
魏延又看向步军校尉狐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