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晓得,司马懿乃是王基举主,也晓得王基对程喜嫉贤妒能、刚愎自专早有不满。
但王基之言虽有些意气,然就军事而言,稳守卢氏才是王基本分,贸然分兵出城,万一刚刚东出的两三千蜀军是骗他们出城的诱饵,确也有不小的风险。
再者…早在前两日,他们就已经探到蜀军动向,把蜀军将至的消息传到辟恶山去了!
要是程喜所部还能让蜀军乘虚而入打个措手不及,那就只能说…真是无可救药了。
两人一时无话,王肃思虑许久,终是没忍住心头那越来越重的忧虑,又问道:
“伯舆,我知你成竹在胸。
“可…若万一,我是说万一,程征西那边败军而走,蜀军携胜势,裹挟崤函之间数万汹汹求活的叛民、流寇浩荡而来,兵临我卢氏城下,届时敌势滔天,哀民挟怒,蚁附攀城…我等如何是好?”
这并非他多虑,而是作为此间主政官员,他不得不考虑所有跟民心军心有关之事,守城之战,士气军心有时比城墙更关键。
卢氏城中守卒多是洛阳中军,虽然明旗鼓、识号令、谙战阵,甲兵也是上乘,可称精锐,且上下一心,却终究没打过什么硬仗,甚至许多年轻人干脆就没打过仗。
假若蜀寇源源不断从商雒赶来,假若程喜所部被击败,刚刚东去的这两千蜀军携胜势,带着辟恶山上近两万叛民,再煽动周边更多叛民,其后利用崤函左近叛民蚁附登城。
这对于没打过仗、没杀过人,甚至……乡亲父老都在洛阳左近诸县的卢氏守卒来说,绝对是不小的心理压力,保不准……叛民里头就有他们的亲朋乡党呢?!
王基沉默之中也想了很多,此刻王肃所问,刚好是他脑中所思:
“若当真到了那一步,蜀军挟民而返,队伍冗长混乱,首尾难顾,老弱妇孺与蜀贼军卒、辎重混杂,正是破贼之机。
“可遣一精锐劲旅,分割其众,驱乱其民,数万乌合之众顷刻瓦解,叛民四散,其势自消。”
王肃怔了一怔:“可…伯舆,乱民之中,许多被裹挟的百姓,并非真心从逆,不过是乱世求活,身不由己求一口活命粮罢了。”
王基无奈叹了一气,旋即肃容:
“战场之上,生死须臾,岂容得妇人之仁?
“而彼等求生,我城中上万兵民便不惜死么?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古之明训,非虚言也。”
王肃沉默下去,胸口像堵着什么,闷得难受,却也知王基所言乃是这片血色山河里最真实的道理。然而不论如何,依旧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凉与无力。
“还有一事,”王肃甩开种种令人窒息的想象,想起另一个迫在眉睫的可能性。
“若程征西那边真的一塌糊涂,而蜀军并未挟民西返,而是趁大胜之威径直东进,裹挟乱民扑向宜阳,甚至做出威胁洛阳的姿态呢?你我当如何是好?”
这才是最让王肃不安的推演。
去年『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言搅得关东人心大乱,毫无疑问必是洛阳左近的豪强在搅弄浑水。
现在看似不过两三千蜀军东去,可一旦洛阳左近的豪强如那韩昂般赢粮而景从,就大事不妙了。
没有了粮草的掣肘,但有个一两万武装精锐在洛阳左近,那当真便是横行无忌,随意搅弄风云了。
当年孙狼之流是怎么做的?他们并不攻城,而是四处游荡,每到一处便裹挟流寇饥民,官军来了便走,队伍越来越壮大,一年不能剿灭,直到关羽败走才绝望四散而亡。
如果东去的蜀军不回头,卢氏的坚守、对峙就失去了战略意义,他们这支孤悬在西的守军,将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王基亦是思虑许久,道:
“洛阳朝廷,自有钟太傅、陈司空、韩领军等柱石之臣坐镇,更有中军精锐戍卫八关。
“若蜀军真能破宜阳、近函谷,震动京畿,自有朝廷中枢与国家镇将协力应对。
“你我职责只在卢氏。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如是而已。”
……
魏延率两千精锐东行三十里。
冬日昼短,申时刚过,天色便暗了下来。
洛水在此拐了个弯,河谷渐窄,两侧山势陡峭。
“将军,前方便是黑虎峪口。”前哨斥候驰马来报。
魏延勒住战马,登上一高坡,举目望去。
只见两山夹峙,中有一道狭缝,宽不过数丈。
峪口乱石堆积,显然曾有山崩。
“峪内魏军哨岗可有动静?”魏延问。
“没有动静。”斥候答道。
魏延眯起眼,看向前方峪道。
峪内谷道共十五六里,乃是卢氏通往洛阳的必经之路,向来有小股魏军驻扎在内。
韩昂去找魏延时翻山越岭而过,魏延前几日派去沟通辟恶山的斥候,也是直接翻山越岭往来。
程喜部虽然没有派斥候往来卢氏查探汉军消息,但既知汉军将至,这条峪谷小道必然会多派驻军。
魏延倒不在意,辟恶山下没有城池堡垒供这股魏军盘踞,按这股攻山魏军贪功冒进的尿性,即便知道他来了,恐怕也未必会走,说不定还想着自己在围点打援呢。
一念至此,魏延唤来轻骑校尉:
“马劲,你率百人,先行入峪探查。若遇小股魏军,便歼之,若遇大队,不可恋战,立刻回撤。”
“唯!”马劲抱拳,而后点齐一百轻骑精锐,如风般卷向峪口。
魏延率一百轻骑徐徐跟进。
其余刀盾手俱持盾戒备,弓弩手皆引弦待发,所有人屏息凝神,走进前头那道狭窄的峪口。
约两刻钟后,峪内传来短促的厮杀声,夹杂着马嘶和兵刃撞击,声音很快平息,又过片刻,马劲率骑队奔出,马上拴着几颗首级。
“将军!”校尉马劲在魏延马前勒住,“峪内确有魏军哨卡,守军不过五十,已被全歼,看他们身上印信文书,确是伪魏程喜所派,在此监视东西通道。”
“全死了?”魏延皱眉相问。
马劲机灵道:“留了一个舌头!峪口东口还有一处哨岗,里头大约也是五十人上下,我前部百骑已继续往东去了!”
魏延闻得马劲回报,不由一怒:
“程喜手下蠢物,竟当真视我魏延如无物?!”
骂罢,他一夹马腹,当先冲出。
马劲及后头一百轻骑紧随其后。
前行十一二里,前方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和兵刃交击。
马劲前部百骑已杀出了峪道,正在围攻第二处哨卡。
魏延勒马,抬眼望去,只见峪道尽头稍宽地带,数十魏军依托几辆辎重车拼死抵抗。
箭矢从车后零星射出,但很快便被汉军骑射压制。
“围起来,一个不许走脱!”魏延高声喝令。
百余骑奔出峪道迅速散开,弓弩手占据两侧稍高处,箭雨覆盖而下。
不过小半刻钟,抵抗声渐歇,最后一名魏军被魏延一槊捅穿胸膛,倒在辎重车车辕之下。
马劲忽而策马回报:
“将军,此处歼敌四十八人,据俘虏称,有两骑率先逃了!”
“追!”魏延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奔出。
他胯下坐骑乃是去岁关中大战后陛下亲赐的良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名唤踏雪。
在他出征前,蹄匠特意为马蹄打造了特制的蹄铁,有沟壑纹路,专为冰雪路面防滑所用。
此刻踏雪奋蹄,在雪地上比寻常战马稳当不少,速度快极,奔不五六里,便追上两员魏骑。
两员魏骑闻得有人追来,吓得齐齐抽鞭打马,亡命奔逃。
魏延俯于马背,双眼死死锁定前方两个在黑暗中起伏的影子,猛抽马鞭,踏雪长嘶一声,速度再增。
身后亲兵竭力追赶,但马匹根本不及魏延胯下踏雪神骏,渐渐被魏延拉开距离。
又追出约二三里,前方那斥候的战马忽然一个趔趄,速度骤减,显然是马力不济了。
魏延精神一振,再次催马。
距离迅速拉近。
百步。
五十步。
一箭射出,一人倒毙。
剩余一骑见状,愈发惊惶。
魏延再次张弓搭箭,在颠簸的马背上继续瞄准。
屏息,松弦。
箭矢破空,正中斥候后心。
最后一员魏骑身子一僵,从马背上滑落,栽进路旁积雪中。战马又奔出十余步,才渐渐停下,在原地不安地踏着蹄子。
魏延勒马,在那人尸体旁停下。
踏雪喷着白气,口鼻周围结了一层白霜。魏延翻身下马,走到那具尸体旁,用脚将尸体翻过来,蹲下身在尸体上摸索。
从怀中摸出一卷绢书,展开看,是程喜军中传递的日常哨探记录,并无特殊情报。
他站起身,朝更远的东方望去,此时身后马蹄声渐近,马劲率百余骑追了上来。
“将军!”马劲滚鞍下马,见魏延无恙,松了口气,“末将来迟!”
魏延摆手:“无妨,往前搜寻,看看有无遗漏。”
百余骑迅速散开搜索。
不多时马劲回报。
只此两骑,再无他人。
那两匹逃逸的战马也被魏延亲兵牵回,马鞍行囊中除了些干粮水囊别无他物。
魏延抬头看了看天色,下令:
“就地休整。马劲,你派十骑往回走接应后队,其余人进食饮水,检查马匹,不许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