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中游,卢氏城。
魏延一顶黑色武弁,一身袍服,勒马立于南岸一处高坡,看向对岸那座北倚崤山,南临洛水的城池。
他身后,万余人马沿着蜿蜒的河谷迤逦展开。
前军三千人,是魏延自商雒带来的本部精锐。
中后两军四千战卒,则分别是马岱及孟琰两部。
再往后,便是四五千随军民夫,押运着粮草辎重。
隔着洛水,卢氏城轮廓在冬日雾气中若隐若现。
亲兵来报,中军大帐已立,魏延便打马回帐,提笔挥毫:
“大汉骠骑、都督商雒韩卢道诸军事魏延,告关东士民父老。
“汉祚未衰,天命在刘。
“逆曹篡汉,虐民苛政,天怒人怨……
“尔等困于逆曹,饥寒交迫,徭役不止,父子离散,夫妻不得相保,每念及此,本将军心痛如绞!
“今奉陛下旨意,丞相钧令,率王师东出,已至卢氏。
“义士韩昂、陈霸等,斩污吏,开粮仓,顺天应人,本将已表为奋义校尉,同讨国贼……
“炎武元年冬十一月,大汉骠骑将军魏延。”
写罢,他掷笔于案,拿起檄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极为满意地笑着点头。
虽比不上文士辞藻华丽,但胜在直白有力,黔首百姓都听得懂。
“来人!”
亲兵闻声入帐。
“速将此文送予马伯瞻,命书吏连夜誊抄,要抄一百份…不,抄两百份!送往陆浑、新城、宜阳、梁、郏诸县!”
一个时辰后,未时。
马岱、孟琰二军也陆续赶至卢氏县下,与卢氏隔洛水而望。
魏延本部在洛水南岸警戒,马、孟二将开始遣兵民筑营造垒,又遣部分精锐人马将魏延本部替下,让他们回营取暖休息。
三将立于洛水南岸一高丘,看向对岸的卢氏城。
卢氏城中的王基、王肃二人早在魏延从商雒发兵的时候,便知道了汉军要来,做好了所有城防准备。
而事实上,自从魏延、王平、句扶诸将打下商雒之后,王基这个讨寇将军便已经在努力建设城防了,眼前确是坚城一座。
魏延却嗤笑一下:
“书生谈兵,城造得再厚,池挖得再深,敌台建得再多,将士无能也是白搭!”
话虽如此,他却仍有些凝重。
所谓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还是要警惕敌人,卢氏城防确实比他预想中的更加完备。
城墙高厚,护城河虽因冬日水浅有薄冰,但沟壑挖得很深。
莫说是洛水北岸的卢氏城,便连汉军所在在洛水南岸,及南岸方圆几里内,树木多被砍伐、焚烧干净,不留任何隐蔽处。
更麻烦的是,城头守军看起来秩序井然,毫无松懈、惶惧之态,不像寻常郡兵,倒像经年边军,应是洛阳中军分遣至此的了。
“王基治军确有一套。”马岱不似魏延,口头上也不轻敌。
“此人去岁能以三千人马守住卢氏,逼退王平南的试探,如今看来不算侥幸。”
魏延冷哼一声,却也并不反驳。
马岱所言确有部分事实。
去岁克复商雒后,王平曾率偏师东进,试探卢氏虚实,结果王基据城固守,洛阳援军未至,他自遣小股精锐夜袭汉营,纵火惊呼,使得王平一部夜惊,被王平压下。
此战虽小,却让商雒汉军上下记住了王基这个名字。
片刻后,魏延扭身看向身后。
那里是东方,熊耳山、霍阳山、伏牛山群山连绵,云蒸雾绕,而在群山背后,便是曾响应关羽的陆浑、新城、轮氏、梁郏诸县。
就在此时,河谷下游,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魏延、马岱、孟琰同时转头。
几骑斥候正沿河岸疾驰而来,为首那骑手中一面小旗拼命挥舞,那是紧急军情的信号。
“报!”斥候冲上土丘,不及勒稳战马便滚鞍落地。
魏延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那斥候深吸几口寒气,勉力平复喘息:“骠骑将军!东面……东面有敌情!”
“什么敌情?”魏延急问,心道难道是洛阳魏逆援兵已至?
那斥候却从怀中掏出一卷沾满泥雪的绢布,双手呈上。
魏延接过,展开。绢布字迹有些潦草,显然仓促写成,但内容却让他眉头一挑,不知作何言语。
马岱凑近来看,只看了几行,便失声而呼:“这…这怎么可能?”
孟琰也凑了过来,张嘴而念:
“伪魏征西程喜,遣弘农、陕县守军三部六千余人进围辟恶,连攻两旬不克,来将焦躁,焚山下三村,驱民为前驱……洛阳朝廷有令而来,命来犯魏军速归弘农,不归。”
绢帛最后,署名韩昂。
魏延抬头盯着斥候:“消息确凿?谁给你的?”
“确凿!”斥候重重点头。
“这信是辟恶山中义军给的。”
“属下三人潜入辟恶山西麓,亲见魏军攻山不止,旗号确是『征西将军程』。”
魏延与马岱、孟琰相顾而视,三人眼中都有些错愕莫名。
马岱惊疑不定:
“这…未免也太过儿戏。
“那程喜乃是伪魏征西,又是曹叡心腹,再蠢也该知轻重缓急。
“弘农乃潼关后路,粮秣重地,他放着要地不守,遣军东来,跑去山里剿匪,还一打就是两旬多……这会不会是魏寇诱敌之策?”
孟琰听到这里,忽而恍然。
是啊,十有八九就是诱敌之策!
马岱则是越说越觉得此信可疑:
“一路以来,我等都以为反魏义军一起,曹魏会从洛阳引兵,对崤函义军剿抚并用。
“而这程喜这般蛮干,全然不顾后方,实在有悖常理。骠骑将军,还须当小心有诈。”
魏延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低头看那卷绢布,目光在『焚山下三村,驱民为前驱』几字上停留。
良久,他忽而哈哈大笑,惊得马岱、孟琰二将面面相觑,惊起河滩一群寒鸦。
笑罢,他将手中绢布狠狠一攥:
“好个嫉贤妒能、贪功自大的蠢物!
“他被司马懿一封表文,从河东膏腴之地调到弘农,便心生不满,处处使绊子,克扣司马懿粮饷,拖延军务,如今在弘农不思守土之责,反倒要跟一伙山民较劲!”
他转向马岱:“马伯瞻,你可知程喜那厮为何如此?”
马岱摇头。
“因为他贪!”魏延展开绢布,手指重重戳在『不归』两字上。
“洛阳让他回防弘农,他偏要攻山不归。为何?
“因为他是曹叡心腹,他要跟洛阳抢功!他要在曹叡面前证明,他程喜不是只会贪污坏事的庸人,而是能平叛靖边的良才!哈哈哈哈!”
马岱闻此一时默然,仔细思量,魏延这番话确有一番道理。
程喜此人与司马懿素来不睦,去岁司马懿关中兵败后,未被贬黜,权势不减,程喜又被他弄离河东,心中嫉恨可想而知。
而司马懿把程喜搞离河东,必然没有让程喜守弘农、陕县的道理,也就是说,这是曹叡以心腹提防、钳制司马懿的棋子。
此番韩昂起事,正在程喜防区,他若不能平定,将来未必不会遭到司马懿、钟繇、陈群等人弹劾。
反之,若能自己剿灭叛军,便是功劳一件。
这般心态下,行出这般蠢事,倒也不无可能。
“骠骑将军…”马岱从看到信的那一刻便已明白魏延想做什么,至此仍不放心。
“即便如此,我等也不可轻敌,我军不过七千战卒,一旦东去,长途奔袭,士卒疲惫,万一……”
“没有万一!”魏延斩钉截铁。
“程喜攻山近月,损兵不少,寸功未立,士气已堕。
“今又焚村驱民,大失人心。
“我军虽疲,却是新锐之师,仁义之师!
“士气民心,彼消我长,焉有不敌之理?!
“再加上我军初至卢氏,他跟麾下一群庸才蠢猪,安能猜到我竟敢越卢氏而去击他?”
言及此处,魏延看向斥候:“辟恶距此百里,你们可曾遇见程喜派过来查探之人?”
三个斥候尽皆摇头:“没有!”
魏延闻得此言,看向马岱:
“马伯瞻,你可知用兵之道,最重什么?”
马岱沉吟片刻,答道:
“天时?地利?人和?”
“是战机!”魏延言罢,哈哈大笑几声。
“战机稍纵即逝,抓住了,便是以弱胜强、以少胜多!
“抓不住,便是坐失良机、遗恨无穷!
“如今程喜这般蠢物,把这么大一个破绽送到我面前,我若不抓,还配当什么大汉骠骑?!”
他大步走向土丘边缘,俯瞰河谷中正在筑营的汉军。
万余兵民如蚁群忙碌,夯土立栅,挖沟设障。
炊烟渐起,袅袅升腾。
“马伯瞻!孟伯圭!”
魏延对着卢氏高声一呼。
二将心知有令,上前拱手:
“末将在!”
魏延转过身来,目光炯炯:
“我自率两千精锐往东去!
“留麾下一千人马予你二人!
“你二人在此坚营筑垒,虚张声势,务必让城中魏寇以为我大汉王师多至,不敢轻举妄动!
“他若出城来战,你等便据洛水依营固守,挫其锐气!
“他若固守不出……那正好,待我解决了程喜,便携大胜之势,诸县之民回返!”
言罢,他又顿了顿,才继续道:
“我此去解了山围,一则救出韩昂所部义军,二则也让此间王肃、王基小儿,让关东魏逆,让关东士民看看,我大汉骠骑,横行无忌!
“届时卢氏军心必乱,或许便有可乘之机了!”
孟琰闻得此令,思索片刻后,率先领命称唯。
身负监军之责的马岱,却是看着魏延陷入了片刻沉默。
孤军深入,终究是兵家大忌,但魏延所言又确实有几分道理,他们此来进围卢氏,目的却不在卢氏,而在接应关东义民。
倘若能击败程喜所部,于军心民心而言,都有大利。
良久,马岱深吸一气,正色道:
“骠骑将军,你既决意东去,我自当在此为你守住后路。但请务必答应我三事。”
魏延挑眉:“说。”
“其一,此行还须以解围扰敌为主,若事不可为,切莫强求,速速回返。”
“其二,沿途多遣斥候,谨防伏兵。尤其是卢氏至宜阳之间,山道复杂,巴人盘踞,务必小心。”
“好。”魏延应了下来。
“其三。”马岱看着魏延眼睛,一字一句,“无论战果如何,六日之内,必须回军。六日一过,我便当你遇险,将率军东进接应。”
魏延与马岱对视片刻,最后忽然哈哈大笑,伸手重重拍了一拍马岱的肩膀:“好!便依伯瞻之言!六日为期,我必归来!”
见马岱、孟琰再没有什么异议,魏延回过身去,继续看向对岸的卢氏坚城,心却已不在此处了。
从陈耳沟开往朱阳里,再前去弘农的道路还没完全开辟出来,沿途粮食取暖之物也还没有准备好,还需再拖延一些时日,还需故布迷阵。
自彼处奇袭弘农之策,除丞相与他二人外没有任何人知晓,他也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晓。
而他虽意在弘农,却非要让魏人以为他意不在弘农,而在卢氏,而在程喜,而在洛阳。
此番越过卢氏,冒险去击程喜,正是虚虚实实,使敌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不片刻,魏延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继续吩咐:
“待我走后,你二人夜间暗遣部曲绕回洛水上游,白日里再大张旗鼓回到此间营寨。
“隔日一次,如是两番。
“其间多树旌旗,夜添灶火,每日遣小股人马至城下挑战,擂鼓呐喊,却也不必真攻!做出长期围城的架势!”
马岱顿时便明白了魏延这么做的目的,当即肃然拱手:
“末将领命!”
“必保骠骑将军后路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