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不必自别处往泾水调兵,我安定羌男个个能挽弓骑马,羌女健妇个个能持刀守家,三五万人,全是战士!
“我已传令沿途羌寨,让各寨首领召集族中青壮健妇,携弓带刀,往泾水口及北面要道集结,协助大军固守关隘,保家卫土!
“但美阳那支深入之敌,必须尽快剿灭。
“否则任其流窜,或与泾北正面之敌呼应,渭水以北无有宁日!
“周边百姓好不容易种下的冬小麦,若被来犯之敌捣毁破坏,来年又不知要耗多少钱粮安抚。”
大汉关中骑军几乎全由安定羌组成,仓促起了个『狼骑』为名,由安定精锐羌勇三千余人编成,全是精通骑射的勇士。
一年半来,由丞相以军法部勒,但有作奸犯科违军法者,罚之,甚至斩之。
杨条这个安定羌王与部族耆老时时晓以大义情理,多方合力之下,终于把这几千羌骑改造成了可为大汉一用的劲旅。
加上内迁关中的安定羌已在关中安定下来,卫国亦是保家,而他们的军功计较方式又与府兵近似,如今有很强的战斗意愿。
今年一年,丞相往『狼骑』里添了五百多汉军勇士进去,将来,还会有越来越多的汉军勇士编入,而原本的『狼骑』之名,在今年六月被天子更名为『天策』,其意上天所策,是为天子亲军。
原来的大汉虎骑,如今也并入天策骑军当中,全部由天子直管,丞相代管。
“丞相,末将此来,一是向丞相禀报紧急军情,二则是请命!
“请丞相允末将亲自率领一支天策精锐疾驰美阳,务必将那支不知死活的杂胡骑尽数歼灭在渭北!让彼辈有来无回!也让北面诸胡看看,犯我大汉疆土、害我大汉百姓者,究竟是何等下场!”
言罢,他竟单膝跪地而请。
屋内一时静下,冯虎虎目大张,显然极为赞同此议,而其余诸将多有沉吟思索者,尽在权衡利弊,
丞相上前伸手扶起杨条:“归义侯,且起来说话。”
待杨条起身,丞相又道:
“归义侯公忠体国,临机决断,召羌民协防,此策甚善,此情甚笃,至于美阳之敌,确如芒刺在背,须得速速除之。”
他说着转向姜维:“伯约,取美阳左近详图来。”
又对杨条道:
“归义侯既决心亲往,便需谋定而后动。
“那支敌骑虽只两千人,可既孤军深入,必是轻捷善走、狡猾凶残之辈。
“归义侯选多少骑?如何行军?如何索敌?接战之后是力求全歼,还是击溃驱离?美阳百姓可曾疏散?有无本地向导熟知岐山小道,防其败逃流窜?”
丞相一连串问题冷静而周密,迅速将一场看似热血冲杀的复仇战,拉回到了具体的战术层面。
杨条精神一振,显然丞相并非简单同意,而是要与他一同筹划,确保击之必胜。
“丞相所虑极是!
“末将打算亲率一千二百骑,皆天策军中骑射最精、耐苦寒、熟知北地形势的羌汉勇士。
“沿途不经城池,直插美阳以北岐山!”
言及此处,他凑到姜维正在铺开的美阳详图前,看了片刻后重重点在几个位置:
“据报,敌骑最后出现在这一带山谷……”
他徐徐道来,条陈清晰,何处可能有敌哨,何处利于设伏,何处可截断归路,甚至考虑到剿敌后如何震慑北面之敌,如何协同地方官吏安定百姓,显然来时已反复思量。
丞相则静静听着,偶尔插言询问一二细节,或指出某处地形可能存在的变数。
爨习、冯虎、杨素诸将也加入讨论,补充着关于渭北冬季行军、胡骑惯用战法的经验,姜维则快速记录着要点。
最后,丞相手指在地图上岐山与美阳之间的某处河谷轻轻一圈:
“此处设伏最佳,但关键在于,如何让这支骄横的胡骑,走入我军伏击圈。”
杨条咧嘴:
“丞相…今年草原白灾颇重,鲜卑、乌桓等胡骑之所以大举南下,众至数万,无非是想趁我大汉与魏寇交战时捞些好处。
“一旦战事不利则如鸟兽散,不可能愿意为魏寇赴死,而彼无必死之心,我却有卫家国之念,如是,无须过分忧虑。
“至于伏击。
“他们既然是来抢掠的,那饵自然是现成的。
“美阳虽已报警,但尚有部分粮秣、牲口来不及转移,更有一些舍不得家当的富户。
“末将只需稍作布置,暂且让他们劫走一些牛马粮秣,这些贪婪成性的胡狗必定咬钩!”
丞相素知杨条颇有智勇,放下心来徐徐颔首:
“兵者诡道。归义侯既然已有计较,便放手去做。
“不过还当速战速决。
“倘若伏击之策不成,切勿过多与其纠缠。
“天策骑军乃是我大汉锋刃,解决此腹心之患后,还须即刻回防,泾水北面来犯之寇,仍需归义侯与天策精骑协从镇守。”
“末将明白!定不负丞相重托!这便走了!”杨条重重抱拳。
“去吧。”丞相点头示意。
杨条再不废话,转身便走。
…
辟恶山。
陈霸坐在韩昂下首,问:
“擒虎兄,魏寇从陕西来犯,魏骠骑既授你奋义假尉之职,接下来我们应该如何行事?是继续盘踞辟恶山退敌,还是向西,与汉军合兵一处围攻卢氏…”
“向西?”韩昂摇头。
“魏骠骑令我整编队伍,形成战力,其次密切关注洛阳、卢氏、弘农方向的魏军动向,相机鼓动豪杰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他自己草草勾画的韩卢道、辟恶山形势图前。
“首要之事,还是整军据守。
“眼下我等虽近两万之众,然鱼龙混杂,老弱妇孺过半,可战者不过四五千,且甲械不全,号令不一。
“如此乌合之众,不据山守险,反而轻易下山,莫说助战,恐怕反成了骠骑将军的累赘。”
一名唤作吴猛的狱勇问道:“如何整?难不成把老弱都赶走?那可都是跟着我们杀出来,指望着一条活路的乡亲!”
“非是驱赶,而是分置。”
韩昂早有思量,“择山中险要、有水源处,设立老营,将妇孺老弱及部分粮秣迁入,留精干者守卫。
“其余青壮,全部打散重整。
“原新安、宜阳、陆浑之人混编,依汉军规制,暂设三部。
“陈兄,”他看向陈霸,“你为左部司马,统千人,多选你本部猎户及骁勇之辈,专司山地哨探、袭扰之事。”
陈霸抱拳:“领命!”
“吴猛,”韩昂看向疤脸汉子。
“你为右部司马,亦统千人。
“你熟知狱中之事,部众可多收容那些悍不畏死、敢搏命之徒,专司攻坚陷阵。”
吴猛当即拍着胸脯应下来:“擒虎兄放心,攻坚陷阵,我等狱人最是在行!”
“中部由我自领,暂编两千人,多选略通号令、性情沉稳者,以为中坚。”韩昂继续道,“各部之下,设军侯、都伯、什长,人选由你二人初拟,报我核定。
“记住,首要看其是否敢战、是否服众,至于原先来自哪县哪乡,不必过于计较。
“既为我等已为汉军一部,便只有『奋义校尉部』,再无新安、宜阳陆浑之分。”
众人闻此,神色俱是一凛,齐声应诺。
“其二,是肃纪。”韩昂道。
“魏将军有令,不得扰民。
“此前为活命,开仓放粮,情有可原。
“然自今日起,各部还需严申军纪。
“不得擅自劫掠百姓,不得奸淫妇女,不得滥杀无辜。
“违者,无论功劳高低,皆依大汉军法从事。”
言罢,他目光如刀似剑,扫过在场一众头目:
“我知道,兄弟们苦久了,乍得自由,难免放纵。
“但欲成大事,非有严明纪律不可。
“汉军乃是仁义王者之师,我部既打汉旗,便当以王者之师行事,否则大汉何以容我?
“粮秣自今日起,由老营统一调配,各部按人头领取。若再有无故侵害百姓者,便再不留情了。”
帐内气氛一时肃杀。
这些草莽出身的头目,或多或少都存着『造反便是快活』的念头,韩昂这番话,无疑是一盆冷水。
但看看韩昂面上沉静决绝之貌,想起那日他杀魏豹的狠辣,再思及汉军二字背后代表的诸般意义,众人还是压下了心中心思,点头称是。
…
弘农。
程喜确实收到了洛阳钟繇以朝廷名义发来的敕令,措辞严厉,命其即刻率军回防弘农,不得再与辟恶山叛军纠缠,并严加戒备商雒方向。
然而,正如司马懿所料,程喜接到敕令时,正为派出去的精锐攻山失利而恼火。
辟恶山地势险要,叛军又似乎得了高人指点,于各处隘口设下滚木礌石,埋伏冷箭,不时更遣出小股精锐下山袭扰。
程喜麾下虽多是正规戍卒,但山地作战非其所长,加之轻敌冒进,初战便折损了数百人,连叛军的影子都没摸到几个。
“混账!”程喜将洛阳敕令掷于地上,脸色铁青。
“钟元常(钟繇字)老糊涂矣!
“叛匪盘踞要道,劫我粮秣,辱我天威,正当一鼓荡平,以儆效尤!
“此时回师岂不前功尽弃?更让天下匪类以为我大魏可欺!”
堂下,弘农郡丞、军中司马等属官面面相觑。
郡丞小心劝道:
“将军息怒。
“太傅之令,亦是出于稳妥。
“叛匪虽然嚣张,不过大魏癣疥之疾。
“弘农却乃是潼关后路归途,粮秣重地,万一有失……”
“万一有失?”程喜冷笑打断。
“本将军在弘农经营日久,城高池深,粮秣充足,戍卒八千!
“蜀寇远在商雒,中间隔着卢氏及华南群山,再过来还有函谷关、还有陕县,更有巴人助我大魏,他们飞过来不成?!
“至于那伙叛匪,不过是仗着山势苟延残喘!
“待本将调整方略,增派兵马,四面锁围,断其水源,不出旬月,必饿死他们在山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此时回师,叛匪气焰复炽,更难收拾!
“待本将军剿灭此獠,擒杀韩昂、陈霸诸匪,献俘洛阳,看朝中诸公还有何话说!届时,陛下面前,本将军也是大功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