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有光明的未来,于是他有了更远大更宏伟的志向与野心,已有了作方面之将的潜质。
而单在『守正方可出奇』这一点上,思维上的不同,决定了将来成长起来的姜维可为三军之将。
而魏延这样的宿将,思维很难改变,思维若不改变的话,或许永远都只可为一军之将了。
魏延当然有其不可替代之处,绝不是姜维能比的,却又绝不可轻易将三军生死、国家命运尽付之。
而与马谡对比,姜维立功立名之志相似,少了几分儒雅才情,却多了胆勇,多了内敛,多了沉静,多了务实而避虚。
一念及此,丞相轻轻捋须,望向帷幕外一片苍莽:
“用正者,如山岳不移,使敌不可犯。
“待奇者,如云雷蓄势,一发则天地震。
“伯约能参透这一层,往后独当一面,我可稍宽心了。”
姜维闻得此言,心中自然生喜,当即对丞相躬身一揖:“丞相过誉。维年少识浅,不过拾前人牙慧,偶有所得罢了。”
“不必过谦。”丞相摆摆手,神色转而严肃,忽然问道:
“假若两军对峙之际,一隙破敌之机如电光石火闪现。
“我令你领一军,自风凌渡或别处寻隙渡河,或直插潼关之后,或袭扰弘农,断司马懿粮道归路,你可有此胆量?”
姜维猛然一怔。
沿大河直插潼关后方?!
一旦战机没有抓准,一旦是敌人的诱敌之策,便是前有大河,后有大敌,根本不是九死一生,而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但他只是愣了一瞬,便再次挺直了胸膛脊背:“丞相既然能让维行此险事,必有万全把握!既如此,维何有不敢?!”
这话答得斩钉截铁,透着对丞相的全然信任。
然而丞相听完却不置可否,只问:“此策险否?”
“险。”姜维坦然而答。
“渡河之军,孤悬外域,一旦战机抓得不准,一旦战机抓得准而维之行事与丞相所料有差,又或一旦麾下将士见敌生畏,临阵而怯,便是十死无生。”
丞相面色肃然,依旧不置可否。
姜维见此心头一紧,却不知在丞相耳中,自己这番话是对是错,然而片刻后,还是继续将已经到了喉咙的话吐之为快:
“然用兵之道,从无万全之策。昔韩信背水一战,项羽破釜沉舟,皆行险而胜。
“今司马懿主力俱在临晋,潼关之空虚前所未有,倘若…倘若骠骑将军能夺得卢氏,进军陕县,维再举一奇兵顺大河深入敌后,那么未必没有夺取弘农、潼关之机。”
“若败呢?”丞相追问。
姜维沉默片刻,但已经笃定,丞相所谓『战机』,便是魏延统崤函反魏义众,及本部精锐数千自陕县以东向西围来之时,又道:
“若败,则渡河之军尽殁,然…纵然维败殁于敌后,司马懿亦必分兵回防河东,临晋之围同样可解,只是代价惨重罢了。”
丞相依旧不置可否。
姜维正欲再说些什么,丞相忽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深意。
姜维愈发不明所以。
“不行啊伯约,”丞相笑罢看向姜维,缓缓而言,目光如炬。
“我非圣智贤人,常常有行差判错之时,亦常有意气用事之时,每欲军中能有谏我者,你并非不知,怎能事事都听从于我,盲从于我?
“须有自己的判断。
“不论何时,莫要停止思虑。
“哪日你看出我是错的,便要谏止于我,使我免于犯错。
“哪日你认为谁在冒险用兵,谁在赌大汉国运,更要大胆指责,万不可陷自己、陷将士、陷国家、天下于十死无生之地。”
姜维完全怔住,不知何言。
丞相却是继续正色而论:
“为将者,应勇,应谋,应有所畏,有所不畏。
“听令而行,是军人本分。
“但若明知将令值得商榷,却因相信威权而不假思索,因畏惧威权而缄口不言,那便是误军误国,甚至贻误天下了。
“马谡失街亭…我之责重矣。”
明明讲的是不能迷信威权,讲的是有所畏有所不畏,最后却是忽然转到了马谡失街亭上。
姜维先是愣了一愣,静默良久后才终于明白了丞相深意,这是在教自己为将之道,处下时不迷信威权,居上时不擅用威权。
一念至此,姜维只觉胸中有一股热流翻涌。
他随丞相已一年有逾,见过丞相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见过丞相事必躬亲、呕心沥血,却从未听过丞相如此直白地言及自身过失,更从未听过如此推心置腹的教诲。
“维明白了!谢丞相教诲!”他深吸一气,郑重抱拳,自今日后,丞相是师是父。
“明白就好。”丞相颔首,目光投向窗外。
远处,洛水入渭河口隐约可见。
数百旌旗顶着寒风烈烈招展,那是宗预、冯虎的迎候队伍。
十里亭实则是座夯土堡垒。
去年汉魏潼关对峙后,宗预奉命在此修筑防线。
这座亭三十丈见方,墙高两丈,四角有望楼,内有营房、马厩、仓库,可驻兵五百。
亭外挖有壕沟,沟中插满削尖的木桩,如今被积雪覆盖,只露出森然尖顶。
亭前空地。
三拨人马已等候多时。
平东将军宗预站在最前,一身铁甲外罩深青色战袍,他年纪比丞相还长几岁,须发已见斑白。
但腰背挺直如松。他身后是二十名亲兵,个个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左侧是破虏将军冯虎,此刻他正与身旁一名高大羌将低声交谈,正是驸马都尉杨素。
杨素今日未着汉官服饰,而是披了一领羌人传统的羊皮大氅。
他身高八尺五寸,立在冯虎身旁足足高出半个头,但神态间已无初入汉营时的拘谨,反而有种沉稳气度。
“来了。”宗预忽然出声。
众人齐向东望去。
官道尽头,车队轮廓渐显。
前导骑兵玄甲红缨,在皑皑雪地中格外醒目。车驾青盖皂帷,节旄在风中飘曳。
“整队!”宗预沉声下令。
身后亲兵迅速列成两排。冯虎、杨素诸将校也各自肃容,整理衣甲,他们这些边将已经一年多未见天子,也半年多未见丞相了。
车队在亭前停下。
姜维率先下马,快步走到丞相车驾旁,亲手掀起车帷。
丞相弯腰下车,长安距此虽不及三百里,他却已有半年没来了,既是国事繁忙,也是对边将的信重。
“末将宗预,参见丞相!”宗预率先抱拳行礼。
“末将冯虎,参见丞相!”
“末将杨素,参见丞相!”
诸将齐齐振声,格外洪亮。
丞相虽然笑着却不失威仪:“诸君免礼。风雪严寒,有劳久候。”
他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杨素身上,微微一笑:
“驸马都尉,别来无恙。
“去岁高陵一别,至今再见已一载有余了。”
丞相上次东巡,杨素纵骑北视,不在潼关,却没想到丞相竟记得如此清楚,心中一热:
“劳丞相挂念,末将一切都好。只是……”他顿了顿,有些赧然。
“只是这驸马都尉的职责,末将至今还不太明白该如何做。宗将军说让末将多跟丞相车驾学习,可丞相一直在长安……”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朴实,亭前一众文武都哈哈笑了起来。
丞相也笑了笑:
“不急。待天下稍定,陛下车驾出巡,自有你效力之时。如今你在华阴,协助宗将军守边巡境,便是最好的学习了。”
说罢,他转向宗预:“德艳(宗预字),潼关近日可有异动?”
宗预神色一肃:“回丞相,自司马懿主力西进临晋后,潼关魏军收缩防御,闭门不出。仆每日遣斥候抵近探查,只见关墙上旌旗稀疏,守卒巡逻也懈怠许多。”
“懈怠?”丞相微微挑眉。
“是。以往此时,魏军巡哨每日三班,每班必有两队骑卒出关沿禁沟巡视。
“自司马懿西渡以来,巡哨减为两班,且多是步卒在关墙上游弋,少有出关者。”
宗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木牍,“此乃近十日哨探记录,请丞相过目。”
姜维接过木牍,展开递给丞相。
木牍细密记录着每日时辰、天气与魏军动向。
『十月廿八,魏军两百步卒出关,沿禁沟北行三里而返。』
“十一月初三,关墙增哨,未见骑卒。”
“十一月初五,大风雪,魏军庚自段守卒减半。”
记录确实显示魏军守备在减弱。
但丞相看完,却将木牍递还给宗预,问道:“潼关守将是谁?”
宗预道:“潼关守将仍是郝昭,旗号也是郝字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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