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泉深吸一气,倚吴国节杖挺直身躯,朗声而答:
“陛下,外臣今日至此,乃是为汉吴两国百年之大计,为天下苍生之福祉而来。”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刘禅神色,见对方并没有表现太多不耐,才继续道:
“当年夷陵战罢,汉吴二国精锐折损,两败俱伤,唯曹魏独大,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幸昭烈皇帝与吾主深明大义,洞察时危,捐弃前嫌,遣使往来。
“外臣西行,邓芝东渡,终订盟约,约为唇齿,共抗曹魏。
“盟约既成,东西呼应,方有后来之局面。
“陛下承继大统,励精图治,六载生聚,一朝北伐,克复关中,还于旧都,威震华夏。
“此诚陛下神武,将士用命,然我吴国牵制曹魏东南之兵,使其不得全力西顾,未始无微功焉。”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起来:
“今陛下统兵东出,复得巫县、秭归、夷陵诸地…
“吴国覆军十万,柱石之将死事者前赴后继,前仇旧怨纵如山海,亦当稍作消解矣。
“外臣…恳请陛下深思!
“汉吴二国,有若唇齿,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今岁战事惨烈,不忍复叙。
“今吾主愿与陛下罢战休兵,重申旧好,戮力同心,共击曹魏!
“陛下,曹魏恒强,汉吴恒弱,此天下共知,若二弱相争,不死不休,奈曹魏国大者何?
“盼陛下以大局为重,莫使弱者痛而强者快!”
郑泉言罢,深深一揖到地,姿态放得极低,恳切无比,若不知前因后果,倒真像汉室不通情义道理。
刘禅听完这番郑泉这长篇大论,非但没有因此动容,反而罕见地挂起一抹冷笑,旋即厉色而叱:
“好一个唇亡齿寒!
“好一个共击曹魏!
“郑君口口声声唇亡齿寒。
“朕便要问问郑君,孙权何时知唇亡齿寒之理?!
“先帝崩殂,黄元作乱汉嘉,雍闿、朱褒、高定祸乱南中,郑君难道不知,到底是谁从从作梗?
“便连朕的中都护李严,朕的永安督都曾收到过你孙吴劝降书信,这便是郑君所言唇亡齿寒?”
他目光如炬,紧盯郑泉。
而这一连串质问,直接将孙权不堪的背叛与龌龊展露无遗,也彻底砸碎了郑泉的所有幻想,
郑泉嘴唇嚅动一下,欲要辩解,却被刘禅凌厉的目光生生逼得将话咽了回去。
事实上,先帝崩殂,孙吴从中作梗搅得南中大乱,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事情,但彼时为了联吴抗曹,丞相只能忍气吞声,佯作不知,继续与孙吴保持合作。
如今刘禅毫不留情将这桩旧事公之于众,帐内汉臣闻言,无不面露愤慨,看向郑泉的目光更加不善。
郑泉脸色发白,额角见汗,强自争辩道:
“陛下…此皆往日之事,或是边将擅自行事,或是小人离间构陷,岂可尽信?吾主一心联汉抗魏,天地可鉴……”
“冥顽不灵!”刘禅冷哼一声,打断郑泉之语,声音陡然拔高。
“倘若孙权谙知唇亡齿寒之理,去岁他就不该派步骘强取西城!
“彼时朕已再三正告于他,若不自西城撤军,则汉吴必有一战!勿谓言之不预!”
言及此处,刘禅腾然起身,居高临下看向郑泉。
“不意其始终冥顽不灵,遂有此战!事已至此,汉吴之盟既破,便断无重圆之理!不然,朕将以何面目见为国死事的将士?!”
“陛下!”郑泉见刘禅态度如此坚决,心中寒意大盛,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礼仪,扬声抗辩。
“为国君者,当以社稷江山为重,以大局为念!岂能因一时之愤,锱铢必较,而置长远利害于不顾?
“今吴国国势诚衰,然外臣伏乞陛下明鉴,汉吴互为唇齿,倘汉不恤吴之危难而趁势取利,若吴且亡,汉何得久?”
法邈当即起身,破口大骂:
“郑泉!陛下念你为使,以礼相待,尔安敢如此无状?!若非我大汉天子宽宏大量,你一吴使连觐见天颜之机也无!何时轮得到你一吴人在此狂吠,妄论什么为君之道?!”
刘禅摆了摆手,示意法邈稍安,脸上怒容已敛:“郑君且回罢,朕与孙权无甚可谈。”
言罢,刘禅便示意送客。
“陛下!陛下!”
郑泉万没想到刘禅会如此果决,竟然连留他一留,再与赵云、陈到、董允等文武重臣私下议上一议的功夫都不给,当下心中生寒,只能将腹中之语尽数倒出。
“陛下当真如此笃定,必能夺得江陵吗?!”
刘禅闻得此言,当下便明白这郑泉想说什么了,目光旋即与赵云、陈到诸将相接,董允看了眼天子后,亦是若有所思地看向郑泉。
郑泉急声上言:
“若陛下不谙唇亡齿寒之理,则我吴国未必不能与曹魏再次联手,引曹魏南下,以江陵拱手让于曹休!
“届时魏吴十万之众至,陛下以何当之?”
“陛下,且听外臣一言!
“不论如何,汉不可得江陵必矣!
“而假若陛下愿与我大吴罢战和亲,引兵自沧浪北上,共击曹休于汉津、夏水之间,魏必元气大伤,不可复振!
“江陵乃吴之咽喉,不可予汉,然湘水划界,零陵、武陵归于汉,未为不可!
“届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为奥援,戮力一心,同讨魏贼,救危恤患!
“若有害汉,则吴伐之,若有害吴,则汉伐之!
“待到他日,扫清寰宇,共灭曹魏,汉吴二国,君各茂其德,臣各尽其忠,会猎中原,争霸天下,以汉今之势强,不亦利于汉乎?较之两败俱伤,唯魏独大,二国俱亡,岂不更胜百倍?伏乞陛下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