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汉舍三郡不侵,则吴愿与汉临汉水斩白马而誓,戮力一心,同讨魏贼。』
“『若有害汉,则吴伐之。』
“『若有害吴,则汉伐之。』
“郑君,去岁西城之战前,诸葛子瑜之子诸葛恪便以这般言辞,往汉中游说,为我大汉所拒,郑君今日又以这般言辞相说,难道吴国真就没有别的辞令了吗?
“武陵实质已不在你孙吴手中,吕岱如今不过是盘踞临沅,时时刻刻提防荆南、交州有变,却是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敢做。
“我大汉只须拿回江陵,则武陵水陆要道俱在我手,传檄可定,何须他孙权割地?郑君莫非欲以朕囊中之物再来赠朕?”
郑泉额角汗落,不知何言,这位大汉天子所言确是实情,武陵在蒋秘兵败后,控制力已名存实亡,所谓割让确是空头人情。
倘大汉能够夺下江陵,那么地处湘西,可通过油江沟通江陵的武陵一郡,对于吴国而言就没有了争抢的意义,打不下,守不住的。
“至于零陵。”刘禅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几分。
“你孙吴尚未背盟败约之时,户口本有百万,其后孙权分临烝(音争,今衡阳)诸县,置郡衡阳,夺户口之泰半。
“郑郡今欲割零陵以求和,是割我汉之零陵,还是你吴之零陵?还有那沟通交州命脉的灵渠所在,此番也一并割来?”
郑泉脸色由红转白,彻底语塞。
零陵的情况,也被这汉天子摸得一清二楚。
零陵原本在籍之民确实有百万之众,在分置衡阳郡之后,户口就只剩下不足一半了,而事实上…孙权根本就不打算割零陵予汉,因为荆州沟通交州的灵渠就在零陵,只要还想稳保交州,零陵是断不可能轻易让出去的。
之所以给他权限割此二地,就是想以此来试探试探,蜀汉究竟会不会因武陵、零陵二地动心。
万一动了心,二国开始坐下来磋商武陵、零陵交割事宜,江陵战事有所缓和,二国再并力逼退曹魏,那么吴国之难已解,二国仇恨稍减,再行谈判就能更加从容。
换言之,倘汉吴罢战,割武陵一郡就已是孙权能够接受的极限,此郡地处偏鄙,夷民难化,就是汉吴没有开战,也未完全归附,所以才会有汉军至则一郡皆反之事发生,就算放弃于吴而言也无甚大碍。
但零陵不同。
零陵户口虽已去泰半,仍有三十余万,不可谓不多,灵渠水道更关乎交州命脉。
刘禅不由摇头: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吕蒙白衣渡江旧事殷鉴未远,倘若汉吴再盟,将来孙权再背盟破约,朕怕是要贻笑后世,成千古笑料的。”
郑泉面色已如死灰,彻底不知究竟该作何言。
不知过了多久,郑泉终于张嘴,口中是苍白无力的辩词:
“陛下,正因我吴国已失信于昭烈,失信于陛下,失信于天下,深受其害,深知其痛,深省其戒,深知不能再三失信于人,是故…陛下当不必再忧心吾主再三背盟。”
刘禅忍不住大笑出声,打断了郑泉支离破碎之语:
“郑君,这话你自己说出来自己都不信罢?
“孙权倘若真重信义二字,去岁怎会不顾我汉使再三劝阻,执意强取西城?!其用心到底何为?难道还用朕说出来吗?”
郑泉颓然,再不能道出一字,只得深深垂下了脑袋,而手中节杖似有芒刺在上,不能持正。
刘禅不再看他,目视虚空,片刻后徐徐言道:
“究根结底,孙权还是认为,只要大汉不同意退出江陵,曹休便一定会引兵南下。
“而曹休一旦引兵南下,大汉便将一无所得。
“既如此,倒不如与吴再盟,既能得武陵、零陵二郡,又能在此挫败曹魏,其后暂止兵戈,与民休息,谋北伐之长策。
“于理而言…曹魏恒强,汉吴恒弱,联吴击魏,确是上上之策,可朕且问郑君一句:
“郑君可知何为国仇否?”
国仇?郑泉神色陡然一滞。
“去岁以来,不论北伐抑或东征,朕每与文武有言:『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魏,背主篡汉之贼!
“吴,背盟窃土之贼!
“二逆于汉,俱是国贼!此仇此恨,非止于一疆一域之得失,更在乎天命正统,人心向背!
“此仇此恨一旦被朕激起,其止息便再不由朕,朕若就此停下,与魏吴结盟,则朕之言语便如笑话,国君无信,日后再欲与将士携此国仇荡平魏吴,便再无可能。”
刘禅顿了顿,复又肃容而论: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自孙权妄称天命那一刻起,汉吴二国便已与汉魏一般,再无结盟之可能,唯不死不休而已。
“莫说是不得江陵,便是再失夷陵、巫秭,我大汉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直撞南墙亦不回头。
“而孙权自称帝那一刻起,便也应有自知之明,与汉不死不休,再无他路可选了。”
言即此处,刘禅内心微动,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弱国无外交』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没有他的那条历史线,季汉拥兵十万,孙吴拥兵二十万不止,石亭之战大败曹休后,汉弱吴强已明矣,于是孙权称帝,大汉群臣震怒,丞相为了汉室复兴大业,不得不忍辱吞声与吴媾和。
从二国祭天盟誓那一天起,『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就彻底成了空话,笑话,成了季汉之辱,为此事负责的丞相,不知背负了多少,恐怕到地下也要与先帝再三告罪,乃至无颜相见的。
刘禅最近听说,不少朝臣已起了某种议论:『待夺回江陵之后,倘若孙权遣使来和,或可暂止兵戈,与民休息,联吴抗曹。』
理性确也告诉刘禅,结盟有利。
但他实在年轻,有一腔热血,有狂妄的战功与底气,所以,断不可能与吴再盟的。
不和亲,不割地,不结盟,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从他踏上北伐之旅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不是一个理性人了。
郑泉反复咀嚼『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十个铿锵有力的字眼,至此终于不再抗辩。
眼前这位汉帝的决心,实远超他之想象,他默然良久,最终只再次深深一揖:“外臣…明白了。”
刘禅见此,语气缓和下来:“郑君远来是客,国事谈无可谈,私谊尚可一叙。赐座,看酒。”
刘禅这时候才命人赐座赐酒,相当于汉吴国事已罢,现在站在刘禅面前的不是吴使,而是郑泉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