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苑西殿。
动乱虽已平息,殿中仍有血腥,
孙权高踞主座,面色却平静得近乎漠然,似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从未发生。
“江陵之败的消息,想必也瞒不住你们,都知道了罢?”孙权在一片静默中突然开口,声色肃杀。
殿下众臣登时噤若寒蝉,便连呼吸都刻意轻了几分。
这位天子刚刚以雷霆手段平定了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叛乱,转眼便如此平静地谈及另外一场惨败,其心性之幽深委实难测。
事实上,陆逊战败、孙奂战死的消息,虽未经朝廷明发军情,但早已通过私下种种渠道在武昌传开。
便连『刘禅突至故蜀军有备』这等动摇军心的细节也已悄然流布,甚至已有人私下说『天意弄人』,『天命在蜀』。
孙权如何会主动将这等消息在此时道与殿中众臣?!
顾雍朝孙权投去一眼,虽从没有就此事与孙权有过什么交流,心中却已是了然。
这位天子情知此事迟早要传回武昌,瞒不住的。
便在甫定叛乱、血腥凶威俱在之际将其道出,一则显得从容,二则也是一种威慑。
孙权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群臣,继而开口作声,语调平缓,却自有一股威势:
“陆逊疲敌袭蜀,不意刘禅突至,致蜀人有备。
“沙羡侯、杨威将军孙奂力战而死,古之忠烈,莫过于此,着追谥忠勇侯,子封袭爵,领其余部”
殿内依旧一片肃然,一片悚然。
这位天子不仅承认江陵战败,更直接点出『刘禅突至』这个最敏感的话题,这等坦荡,反倒教众臣更加不知所措。
静默片刻,孙权目光转向刚刚经历一番生死奔波的朱据:“子范,你麾下尚有大军几何?”
朱据面上泪迹未干,慌忙出列,躬身作答:“禀陛下,水步军尚有一万二千人……俱是精锐!”
孙权微微颔首,又看向全琮:
“子璜,你麾下呢?”
全琮亦趋步出班:“禀陛下,臣麾下水步军一万八千人,亦……俱是精锐!”
孙权闻此颔首。
“徐盛、丁奉二将,亦有水步军两万,朱然统水步军三万。”孙权似乎在计算家底,声色平静地报出一个个数字。
“如此一来,我大吴西线兵力仍有八万余人。”
殿内一片死寂,唯余孙权冷淡之声在廊间回荡。
八万之众。
听起来似乎仍算雄厚,但在场之人谁不清楚背后虚实?
去年此时,大吴全境带甲二十余万,气势如虹。
然而西城一役损兵三万,襄樊、青泥、沧浪与曹魏鏖战折损近万,巫县丧师三万,秭归、夷陵二战亦损失过万。
还有蒋秘于武陵。
还有吕据据于巴丘。
再加上江陵、夏口此番折损,林林总总……损失兵力早逾十万!
而高级将领、甲胄兵器的损失比十万大军的损失更触目惊心!
这简直已不能用元气大伤来形容了,完全可以说是国本动摇,吴国极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孙权所谓八万可调之兵,其中能称得上精锐的恐怕不足半数,余者多是临时征发的壮丁。
甲胄不全不说,未经训练,便是旗鼓号令恐都难分,不过壮壮声势而已,谓之乌合之众都嫌过誉。
要是用不好,非但不能成事,反而可能坏事。
孙权似是没有察觉到殿内微妙的气氛,转而向顾雍问道:“丞相,江陵存粮,尚能支撑多久?”
顾雍心中暗叹,情知最关键的问题来了,思索片刻肃容出列,声色凝重:
“回陛下,若省吃俭用,城中存粮…恐也只能支撑四五月。”
孙权闻此,当即追问:
“可有办法运粮入江陵?”
顾雍缓缓摇头,语气断然:
“没有。
“蜀军水陆围困甚紧,骠骑将军几次尝试输送,皆被阻回。”
“如此说来…”孙权的语气依旧沉静,质疑道,“上大将军撑不过四五月,便要败了?”
顾雍眉头一皱,连连摇头:
“陛下,昔曹魏十万之众至,骠骑将军困守江陵,亦曾绝食,然终能克敌制胜。
“上大将军之能远迈骠骑,人所共知。
“而蜀国国力远不及当年曹魏。
“我军乏食,彼亦必不能久持。
“只须上下一心,将士用命,则上大将军必能寻得战机,使江陵转危为安。”
侍中是仪也立即接口:
“陛下,丞相所言极是!
“江陵城坚池深。
“上大将军军威赫赫,又善抚士卒,素能得将士死力,更兼骠骑将军统军三万在外呼应,蜀军顿兵坚城之下,攻城不能,诱我不出,不过虚损粮草士气而已,无能为也,不日必绝粮而走。
几位元老重臣纷纷出言,试图提振士气。
孙权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待众人语毕,他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帛书,对身侧近侍示意。
近侍躬身接过,快步下阶,将其递到顾雍手中。
顾雍展开只看一眼,脸色陡然大变,旋即脱口而出:“国债?”
“国债?”
“何为国债?”
见得孙权此书,闻得丞相此言,殿中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众臣面面相觑,神色疑惑。
顾雍动容又默然,将帛书传递给是仪、胡综等人阅览,几人看后,脸上也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蜀主刘禅竟以天子之身向民间豪富借贷,以充军资赏抚?!”太仆羊衜声色惊愕。
“岂不闻周赧王债台高筑而周室亡乎?!刘禅此子穷兵黩武,必蹈周秦覆辙!”
“此举……此举岂明君可为?良臣可许?刘禅荒谬,诸葛无能!此真西蜀亡国之兆也!”一名两千石老臣颤声而言。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吴国众臣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纷纷对刘禅这离经叛道之举表示强烈谴责与由衷鄙夷,言语之间,似乎大吴的命运又因此变得一片光明起来。
“肃静。”孙权淡漠开口。
议论之声戛然而止。
孙权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不论刘禅是否穷兵黩武,是否好战必亡。如今看来,他既能筹措大量钱粮,厚赏士卒,抚恤伤亡,则蜀军必无粮草之忧,士气亦必高涨。以诸卿观之,如之奈何?”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适才他们对刘禅与西蜀的嘲讽与批判,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再次变得苍白无力起来。
倘若蜀军当真粮草充足,士饱马腾,那么江陵这座孤城被攻陷,恐怕真的只是时间问题。无人敢在这个问题上轻易开口,生怕一言不慎,便招致不测之祸。
孙权等待片刻,见无人应答,眉头渐渐蹙起,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怒意:
“满朝文武,衮衮诸公,竟无一人能想出对策?!国家供养尔等,竟有何用?!”
威压之下,众臣更是将头埋低,气不敢出。
默然许久,气氛焦灼,中书令吕壹深吸一气,迈步出列:“陛下!臣壹斗胆一言!”
满殿文武几乎瞬间便将目光聚投向吕壹,这位刚刚在平定叛乱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佞幸之臣,此刻要说些什么?
而毫无疑问,吕壹将说的话,便是孙权想说的话罢?!
孙权目光落在吕壹身上,看不出情绪:“讲。”
吕壹当即一拜,言辞变得激烈:
“陛下!
“臣虽斗胆,不得不言!
“我大吴西线精锐,经连番苦战,已然…已然尽丧!
“江陵如今已成孤城,外无必救之援,内无足恃之粮!
“至于夏口,汉阴屏障鲁山今已落入曹魏之手,夏口……同样已是岌岌可危!”
言及此处,他顿了下,觑了眼孙权,见天子并未立刻发作,继续道:
“江陵一线,刘禅亲临江陵,蜀贼因胜而骄,爪牙正锐,气焰嚣张之至!
“夏口一线,曹休大军压境,同样虎视眈眈!
“倘江陵有失,上大将军有失,则夏口、武昌数万之众,亦必为之震悚!
“而倘若夏口率先不保,武昌门户洞开,直面曹魏兵锋!则曹魏朝江陵散播谣言,言武昌已克,陛下已走云云,亦恐江陵将士心沮气丧,而上大将军、骠骑将军终不能制。
“若江陵、夏口俱皆不保,则武陵危矣!荆南危矣!
“乃至交州亦恐生变!
“陛下!
“臣此言,非为涨他人志气,实乃为社稷存亡忧心如焚!
“如今之势,若再与蜀、魏一时为敌,多线为战,恐…恐力有未逮徒耗国力啊!”
这番言辞极其大胆,几乎将孙吴目前困境血淋淋剖开,殿内群臣无不色变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