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头。
猎苑禁门。
数千甲士脚步铿锵,由远及近,有若闷雷。
守在禁门前来回踱步的孙儒不由自主握紧腰间佩剑,伸长脖子,向声音来处张望。
他身旁,那知晓内情的窦茂心腹却已面露喜色,激动不已:“是平西将军来了!陛下可无忧矣!”
孙儒战战兢兢,勉力点了点头。
到此刻,他才愈发忐忑起来,思来想去想不通一个问题,倘若隐蕃连结全琮、朱据作乱,为何陛下不让自己的个宗亲去武库领取甲兵,反让窦茂去?这是陛下知道自己是个草包所以不相信自己?
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间,黑压压的甲士已涌至禁门前,个个顶盔贯甲,手持刀戟,行动秩序井然,显然训练有素。
队伍从中分开,三人越众而出。
孙儒定睛一看,心中终于稍安。
来者赫然是解烦右督徐详,同为宗室的无难左督孙怡,以及刘繇之子光禄勋刘基。
这三人皆掌禁卫,看来窦茂真是搬救兵去了。
然而念头刚起,孙儒的目光陡然凝固。
甲士簇拥的两驾华盖车驾上,两位身着华服的女子缓缓下车。
“全公主?!朱公主?!”孙儒失声惊呼,随即心头大震。
倘若真如圣旨所言,隐蕃连结全琮、朱据两名帝婿谋反,他们妻子如今出现在这里?
难道?!
不等他细想,孙鲁班已莲步上前,将一卷帛书递给无难右督孙怡。
孙怡展开帛书,面向把守猎苑禁门的将卒高声宣读:
“陛下有诏!
“符节令朱贞矫诏,与窦茂、朱志、虞钦等逆贼共谋叛逆!
“速速打开禁门!
“窦茂麾下部曲即刻弃甲缴械!可酌情不咎!”
充满杀气的声音在狭长高深的宫墙间不住回荡,守门将卒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孙儒更是目瞪口呆。
而孙怡很快将圣旨射上墙来。
他扯下圣旨,慌忙从怀中掏出先前朱贞给他的另外一份圣旨,将两份圣旨右下角那天子玺印放在一处两相对比,却是完全一致,一时竟不知该信哪一份。
那窦茂的心腹校尉见状,急忙上前对孙儒喝道:
“将军万不可轻信叛逆之语!
“全琮、隐蕃连结魏贼谋逆?!
“全、朱二公主之言,又如何可信?!万万不可打开城门!平西将军马上就来!”
孙鲁班闻言,浓眉倒竖,上前一步厉声高喝:
“岂有魏国降人忠心于吴,而公主竟谋反献国于魏者乎?!窦茂部曲再不卸甲弃兵,则全以附逆论处,夷灭三族!”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守门的窦茂部曲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一些不明真相的士卒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战战兢兢地开始卸下铠甲,将兵器扔在地上。
叮叮当当的声响中,却仍有不少人犹豫不决,目光在孙儒和那位校尉之间游移。
孙鲁班见状,语气更加凌厉:
“孙儒,你这个废物!
“陛下一开始让你来至此守门,便是以你制衡窦茂,真要是隐蕃连结全子璜、朱子范谋反,陛下何不命你这宗亲去武库领甲兵平乱,而令魏国降人窦茂?!
“陛下对宗室的信重,难道还不如一个魏国降人吗?!
“当真是废物!
“待此乱既平,你自己去向陛下请罪去职罢!
“速速开门!
“窦茂之众凡不卸甲弃兵,跪地而降者,尽诛斩之!”
孙鲁班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孙儒已是大汗涔涔而下。
是啊,若真是朱据全琮谋反,陛下怎会不信任他这个宗室,反而将兵权交给一个魏国降将?!
念及此处,他再不犹豫,对着身周将卒厉声下令:
“打开禁门!
“阻挠反抗者尽诛!
“不卸甲去兵者尽诛!”
一声令下,统属于孙儒的守门将卒立刻行动起来,那知晓内情的窦茂心腹面色惨白,拔刀欲抗,身后却无一人胆敢从其为乱,只去兵卸甲。
其人振刀而前,不多时便被数十吴卒一拥而上,乱刀砍死,不愿投降的窦茂部曲也很快被诛杀,余者尽皆伏地乞饶。
甬道禁门缓缓打开,孙儒垂首立在一侧,不敢直视两位公主,孙鲁班冷哼一声,破口大骂:“废物!主动向陛下请罪,尚可得免,否则便等着陛下降怒罢!”
孙儒唯唯诺诺,不敢应答,无难右督孙怡迅速率部接管了禁门的守备任务。
就在孙鲁班、孙鲁育在甲士簇拥下准备进入猎苑时,立于门侧的孙儒突然瞪大了眼睛。
只见窦茂如败犬一般被捆缚于囚车之内,押进猎苑,那些刚刚卸甲投降的窦茂部曲见状无不面露惊骇,私语之声四起。
孙鲁班、孙鲁育二人不再理会孙儒,在精锐甲士的护卫下,径直往观猎台方向而去。
观猎台上。
孙权正襟危坐,神色平静。
早早埋伏在猎苑后山的八百解烦兵已全部现身,将观猎台护卫得水泄不通。
这位大吴天子,面色虽仍带些许病容,然眼神却恢复了以往锐利,哪有半分病重将死的样子?
被孙权唤作大虎的孙鲁班上前一步,战战兢兢,恭敬行礼:
“儿臣见过陛下!
“窦茂、朱贞已被拿下!
“猎苑禁门之守备,已由孙怡率部接管!”
孙权微微颔首,站起身来,大袖一挥,整个人威仪肃肃:“且随朕去看看,究竟还有哪些蠹虫在蛀食我大吴国本。”
孙鲁班、孙鲁育气不敢出。
他们今岁新嫁全琮、朱据,前日却得到了这位父亲的严命,不许将任何消息透露给全、朱二将,并将她们禁锢在家,不得轻动。
猎苑西殿。
殿门紧锁。
无难督虞钦适才望见数千甲士奔往猎苑观猎台,心下便已大喜,情知是窦茂按照计划,持圣旨到武库领取到了甲兵,率众赶来与守卫孙权的解烦兵战斗起来了。
陈脩入苑护卫孙权的解烦兵不过二百之数,加上谷利的宿卫,总共不到三百人,面对窦茂麾下三千甲士如何能是对手?
果然,这才过去了不到两刻钟时间,数千甲士便已解决了孙权,自观猎台方向有序围来。
“此事成了!”
“孙氏分裂江南三十余载,竟一朝为我等所擒,待天下终于一统,我等岂非名垂青史?!”
他按捺心中激动强自镇定,看着越来越多的甲士涌到殿前,偏生迟迟等不来窦茂。
心生疑惑之际,一名身负窦茂平西将军麾下认旗的小校快步奔来,虞钦并不识得此人,急忙问道:“窦将军呢?!”
那小校答恭敬从容:
“虞将军!
“武库已被接管!
“城门已然关闭!
“陛下已被窦将军保护起来!
“事态紧急,窦将军正率心腹,保护陛下前往武昌北门,解除外军武备去了!”
虞钦闻得此言思虑一二,终于不疑有他,心下面上俱是大喜,那小校却又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虞将军。
“窦将军说,今日便要将定下举城降魏之章程。
“愿意降魏者留下。
“不愿降魏者,拘之除之。
“还有那隐蕃…他亦魏国降人,说不得真是大魏天子与大司马派来的间客,若真如此,则杀他不妥,而若不是……”
虞钦当即点头:“我明白了。”
今日谋反章程早已定下。
公卿大臣自是不可能杀的。
让他们好生活着,才能最大化利用他们,让江东诸郡传檄而定,否则的话,他们一死,孙权被囚,太子孙登十有八九还会带着江东文武将卒负隅顽抗,直接在建业登基称帝也未可知。
这样一来,他们冒夷族之险擒获孙权的作用便大大降低,降魏能获得何种赏赐,后世将留下何种声名,便又是未知之数了。
而只要这群公卿大臣都活着,加以利用,顾、陆、朱、张这些江东大族群龙无首,又有这些族老之命,安能不举族投魏?
唯独隐蕃这个角色,他们有些拿不定主意。
因为窦茂那日一番分析,这隐蕃还真可能是曹叡这个天子亲自派过来的细作。
而且…说不得孙权这个天子也隐隐猜测隐蕃可能是曹魏细作,从而委以重任,由他与朱据、全琮、郝普等人连结,以此来拿到朱据、全琮、郝普等人的把柄,将来好拿捏之。
这种事情,确实是孙权这个刻薄寡恩、多疑寡信的君主能够做得出来的。
隐蕃真是魏间的话,便可令隐蕃前去说降。
隐蕃不是魏间,也要坐实隐蕃是魏国细作,留其一命。
朱据、全琮、郝普这些与隐蕃交好之人,知自己竟与曹魏细作为友,难道还敢不献降于魏?
若还是不能成功,孙权已经在自己手中。
只要以孙权身份降下一道圣旨,城外朱据纵拥大军两万又能如何?!
一道圣旨下去说他附逆隐蕃,还不能要了朱据性命?!
想到这里,虞钦命人开锁。
推开殿门,大步走入殿内。
殿中群臣此刻仍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究竟何人谋反,见得虞钦入得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于他身上。
却见虞钦泰然自若自怀中取出一份圣旨,朗声宣告:
“陛下有诏!
“自董卓乱政以来,率土分崩!
“…汉绝祀于天!魏承汉正朔!
“……孤本奉魏为上国,受封大魏吴王!
“然不察天命,妄以为运数在南,背魏自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