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殿群臣惊惶无措之际,猎苑甬道大门,符节令朱贞狂奔而至,气喘吁吁,一把从怀中掏出那份圣旨,对着把守苑门的窦茂和另一位督将疾声宣旨:
“陛下有诏!
“廷尉监隐蕃连结左将军朱据、右将军全琮、廷尉郝普谋反作乱,事已急矣!
“命平西将军窦茂,即刻率本部将士至武库领取甲兵,武装所部,紧闭宫门、要道,弹压可能之叛乱!钦此!”
窦茂心中狂喜,面上却瞬间堆满惊骇愤慨,继而猛地跪地:
“臣窦茂领旨!必为陛下诛杀此獠,肃清宫禁!”他声色俱颤,抖着手接过圣旨。
而一旁的孙吴宗室,督将孙儒已是骇然失色,脑子一片混乱,脱口而出:“左右将军附逆?!这……这怎么可能?!”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然而脑子业已宕机,完全没想为何陛下会命窦茂这魏国降人去武库领取甲兵,而不命他这个宗室旁支。
窦茂不给他细想的机会,猛然起身,将手中圣旨递给孙儒,继而疾言厉色道:
“孙督!
“事态紧急,叛党可能里应外合!你即刻率本部人马,严守此苑门,倘无陛下圣旨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有强闯者,无论身份,立斩不赦!”
里头已被虞钦控制,他要将孙儒和他的人马钉死在这里。
孙儒还在犹豫,朱贞却已焦急万分,对着窦茂补充:
“平西将军不好了!
“叛逆朱据异常狡诈,已自苑湖潜水逃至苑外!务必速速擒拿,勿令走脱!
“倘纵其逃回城外大营,煽动外军作乱,则武昌危矣,宫中危矣!!!”
窦茂闻得此言,真正的惊怒交加涌了面来。
朱据跑了?!
他牙关紧咬,顾不得许多,急召身边一名心腹死士低语几句,那心腹会意,立刻转身,带着一小队人匆匆离去,显是调动更多人马,全力搜捕格杀朱据去了。
窦茂强自镇定,又对朱贞下令,语气急促:“朱符节!你速持陛下旨意,赶往各宫门,尤其武昌北门,命众牙门将即刻紧闭所有城门!断绝内外交通,毋使城外叛军入城作乱!且快快去!”
“唯!”朱贞不敢怠慢,几乎是连滚爬冲向自己的马车,在御者疯狂的鞭打下,马车猛然朝武昌北门方向疾驰而去。
窦茂一边留下部分知晓内情的心腹死士协助孙儒把守苑门,自己则翻身上马,带着另外一半核心部属,朝着自己部曲在宫城的驻地狂奔而去。
他现在需要尽快武装所有能控制的兵力,控制武库和宫城要道,坐实朱桓造反的事实,然后…便是逼迫孙权下诏,或者干脆……
猎苑之外,宫墙之下。
湖水通过暗渠与外界相连。
一处较为隐蔽的出水口,水花一阵翻涌,一个人头猛地冒出,其后剧烈咳嗽,大口喘息。
不是左将军朱据又是何人?
他奋力爬上岸,浑身湿透,官袍紧贴在身,整个人狼狈不堪,而刚站起身,几名负责巡逻、把守此段宫墙外围的执戟郎就发现了他,立刻持戟围了上来。
一人厉声喝问:
“尔是何人?!竟胆敢擅闯宫禁重地?!”
为首一名郎官,年纪约二十许,面容精干,眼神锐利,此刻亦是快步冲来,长戟直指朱据:
“尔是何人?!”
“意欲何为?!”
朱据心惊胆战,只怕这些戍卫也是窦茂、朱贞、虞钦一党。
但他此刻已是别无选择,只能无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硬着头皮高声大喝:
“我乃左将军朱据是也!”
那为首的郎官闻是朱据二字,明显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朱据虽然狼狈但仍不失威仪的面容。
看到他身上袍服颇为华丽,脸上戒备之色稍减,但并未完全放松,反而警惕地问道:
“左将军何以至此……汝可有凭信?!”
此刻的朱据已管不了那许多,急忙从怀中掏出左将军的银印青绶,递上前去:
“此乃吾之印信!”
那郎官接过印信,仔细验看,确认无误后脸色顿变,立刻躬身下拜,语气急促恭敬:
“仆乃太仆羊公(羊衜)门生,襄阳李衡!左将军快快随我来!此处非久留之地!”
这唤作李衡的年轻郎官显然已经意识到,苑内恐出大变。
朱据闻得此人是羊衜门生,心下稍安。
羊衜乃是顾雍一派的清流重臣。
但此人所言是否属实,是否可靠仍难断言。
可…眼下形势危急,他已是别无选择。
他一边随着李衡沿着宫墙疾走,一边急声道:“李郎官!朱贞、窦茂、虞钦一党在猎苑之中矫诏谋反!囚禁公卿,欲行不轨!陛下恐亦受其胁迫!”
李衡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显然已有所猜测。
他脚步不停,目光机警地扫视四周,突然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毫不犹豫便解下自己身上的郎官服饰:
“左将军,情况危急,恐叛党已张榜图形搜捕于你!快,换上我的衣服!”
“这……”朱据一愣,随即也不再推辞,迅速与李衡交换了衣物,李衡身材与朱据相仿,衣服倒也合身。
“李郎官高义!
“若此番成功平乱,肃清宫禁,君必封侯矣!”朱据一边系着衣带,一边郑重许诺。
李衡却顾不得这些,急促道:
“将军,从此处往南,绕过前方殿阁,多是光禄勋属官负责区域,或可寻得机会出宫!仆往北去,设法引开追兵!”他显然对宫中卫戍分布颇为熟悉。
朱据瞬间明了李衡意图,这是要为他引开追兵,争取时间。他重重拍了拍李衡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转身,借着林木和建筑的掩护,朝着南方疾行而去。
李衡看着朱据身影消失,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再次跳入宫渠之中,将自己全身浸湿,然后爬上岸,沿着宫道,故意跌跌撞撞、神色仓皇地朝着北门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不时回头张望,俨然一副逃亡模样。
刚跑出不到半里地,迎面就撞上了一队搜捕朱据的队伍。
李衡心中一惊,立刻转向,钻入附近一片山林之中,又在林中拼命奔跑,兜兜转转,与追兵周旋了约一刻钟,终因体力不支,在山林边缘被几十名兵卒团团围住,按倒在地。
“放开我!
“我乃左将军朱据是也!
“尔等竟欲造反不成?!”
李衡挣扎着厉声大喝。
这些兵卒大多是底层士卒,并不真正认识朱据,见他衣着华丽,自称是左将军,一时茫然,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动手。
一名领头的小校赶了过来,仔细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李衡,他虽职位不高,却也见过朱据几面,立刻看出了破绽,骇然疾呼:
“此人不是朱据!”
李衡心知无法再作伪装,索性放声大笑:
“我乃太仆羊公门生李衡是也!
“尔等蠢材!左将军早已安然出宫,此刻想必已至武昌外军大营!
“陛下早已洞察朱贞、窦茂等奸贼谋逆之心!
“尔等竟还执迷不悟,助纣为虐,不怕王师一到,尽数诛灭,夷灭三族乎?!”
那领头的小校又惊又怒,唰地拔出腰刀,厉声道:“休要听他胡言乱语!此人扰乱视听,定是叛党同伙!杀了他!”
周围兵卒闻言,刀剑并举,就要落下。
李衡毫无惧色,昂首挺胸,声音愈发高亢:
“我乃太仆羊衜门生!
“朝廷命官!非是叛逆!
“倘若左将军真是叛贼,尔等胡乱杀我,难道便有功吗?!
“而假若朱贞、窦茂是贼!尔等今日杀我,纵陛下饶恕尔等,左将军亦必为我报仇雪恨!
“倘若尔等此刻迷途知返,擒杀窦茂、朱贞等首恶,便是拨乱反正之功臣,朝廷必有重赏!何去何从,尔等自决!”
他这一番话,义正辞严,兼且威逼利诱,顿时让那些举刀的兵卒犹豫起来。
他们大多被上官蒙蔽,只知奉命捉拿叛臣,此刻见这人气度不凡,言之凿凿,又牵扯到左将军、太仆等高官和可能的夷族之祸,一时竟无人敢率先动手。
那领头小校看着手下迟疑,又看看一脸凛然的李衡,心中一时竟也是七上八下,杀字卡在喉咙如何也喊不出口,场面一时僵持下来。
…
武昌宫北门。
朱贞马车一路狂飙,终于赶到。
他几乎是跌下马车,高举节杖和那份圣旨,对着守门的牙门将朱志及其麾下兵卒高声宣旨:
“陛下有诏!
“廷尉监隐蕃串通左将军朱据、右将军全琮等谋反作乱!
“宫禁危急!
“命即刻紧闭所有宫门城门!
“没有陛下圣旨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以附逆论处!立斩不赦!”
朱志早已等候多时,闻得圣旨,脸上已是堆满惊怒与忠诚:“臣朱志领旨!”
他猛然起身,对着身周武士厉声下令:“关闭宫门!”
武昌北门缓缓合拢,最终轰的一声彻底关闭,其后门闩落下,将宫内宫外彻底隔绝。
…
武昌武库。
窦茂已成功汇聚了麾下大部分能紧急召集的部曲,约三千余人,乱哄哄涌至武库门前。
如此规模的军队调动,早已惊动了宫中的官吏和附近的居民,无数人惊恐地躲在巷道门窗之后,窥视着这不同寻常的一幕,轰然而语,空气尽是不安与恐惧。
武库令早已得到风声,战战兢兢守在门口,见得窦茂大军压境,强自镇定问道:
“平西将军?
“率大众至此,所为何事?!”
窦茂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取出那份用印了印的伪诏朗声相告:
“陛下有诏!
“廷尉监隐蕃勾结廷尉郝普、左将军朱据、右将军全琮谋反作乱!事态紧急!
“本将奉旨平乱!
“即刻打开武库,发放甲兵!
“随我至猎苑救驾,肃清叛党!!!”
武库令闻得如此言语陡然一惊,颤着手接过圣旨,面上忐忑万分。
呆呆看着手上用了印的圣旨,沉吟许久,权衡再三,终是侧身挥手沉声喝令:“开库!”
武库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露出内里森然排列的兵甲戈戟。
窦茂见状,心头狂喜,再无疑虑,当即率众蜂拥而入,一时间脚步杂沓。
然而不过数息功夫,异变陡生!
刚刚冲入库内的窦茂竟与数名亲兵踉跄倒退而出,面如死灰,手中自是空空如也。
武库深处,已侯多时的数百弓弩手张弓以待,齐步而前,将入得库内的叛军全部逼退。
“咚咚咚!!!”
“——呜!!!”
霎时间,鼓声若惊雷炸响,长鸣号角亦震彻长街!
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
似有千军万马一时行动!
武库不远处,全公主孙鲁班,朱公主孙鲁育的宅院,以及中书令吕壹府邸等多个方向,如同决堤洪水般次第涌出无数顶盔贯甲、刀枪鲜明的精锐甲士。
他们行动迅捷无比,步伐铿锵,迅速控制住了所有通往武库的街道入口,形成了一个巨大严密的包围圈,将窦茂这三千多名大部分还手无寸铁的部曲,彻底围在了武库前的广场巷道上!
刀戟如林,弓弩上弦。
武库周边,杀气凛然。
窦茂麾下部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冲势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刚刚还喧嚣的广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窦茂难以置信,看着四周似从天而降的军队,面上已是死灰一般,冷汗涔涔而下。
而不等他再做何反应,武库临街的一座二层望楼之上,出现了两位身着华服的女子。
不是大虎孙鲁班,小虎孙鲁育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