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身上,哪个没有些把柄被那吕壹攥着?
“吕壹何许人也?
“孙权麾下一走狗!
“孙权让他咬谁,他就咬谁!你我谁不是动辄得咎?!
“我窦茂与那唐咨一样,俱是魏国降人。
“唐咨西城降汉,孙权便封我为征西,此乃何意?!”
他长叹一声,语气萧索。
“当年我弃魏投吴,本以为能得一明主,施展胸中抱负,不想……竟落得如此境地,如今我母已逝,再了无牵挂了。”
言及此处,他猛地抬头,目光决绝看着三人:
“三位兄弟既已知我心意,便可将我绑了,送往宫中请功。
“有此大功傍身,孙权必然感之念之,知诸君忠贞不贰,必能保三位在孙吴无忧了。”
此言一出,朱贞率先恸哭出声。
“伯盛何出此言!
“那孙权……那孙权!
“我父不过收了学生几匹绢帛作为生辰贺礼,吕壹便说他贪墨军资下狱,拷打至死!
“此仇此恨,日夜啃噬我心,如何能忘!”
虞钦亦泪流满面:
“我弟虞纵,只因演武时直言孙俊部署不当,便被诬以谤讪宗室、动摇军心之罪,投入大牢,至今音讯全无!我多次求情,却遭无视!他何曾将我等性命放在眼里!”
牙门将朱志亦道:“若非丞相暗中转圜,我早已身首异处!”
三人想起各自遭遇,又念及窦母生前慈爱,如今却已天人永隔,而自身前途渺茫,国势日颓,不由得在阁楼之上相对恸哭。
哭了许久,符节令朱贞首先抹去眼泪,咬牙作色:“既然如此……便反了他了!”
他看向窦茂,“伯盛,你说如何做,我听你的!”
无难督虞钦深吸一气,努力平复心绪:
“不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个出路!
“只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须得谋划周全。”
牙门将朱志重重颔首,眸中忽有狠厉之色:“干!孙权不仁,便休怪我等不义!伯盛兄,你素有谋略,尽管吩咐!”
窦茂见三人纷纷表态,心下一振,压低声音:
“好!我等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他示意三人凑近,附耳而言:
“自吕岱北上武陵,孙权为示病情转好,常至后苑,与公卿诸将射猎为乐,连月以来已成定例,料想旬日之内,他必再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伯仰,你为无难左督,与右督分掌宫禁宿卫。
“若其时是你轮值,便可暗中调度心腹,控制苑门要道。”
他又看向朱贞:
“义节,你既为符节令,便持符节假传诏命,称孙权召诸公卿将校入西园偏殿等候,他们不疑有诈,必随你入内。”
他最后看向朱志:
“伯向,你为牙门将,负责把守门禁,待孙权入苑便来报我,俟公卿诸将被义节诈入西园偏殿后,便将门禁紧闭,不许进出。”
言及此处,窦茂眼中寒光一闪:
“待公卿诸将校入殿,伯仰便可派心腹死士将其悉数收缚控制。
“我自引我部千人,直入后苑,先杀陈脩,再擒孙权!
“事成之后,我等分据宫中及武昌坞,紧闭武昌城门,再速遣心腹密报曹大司马!
“鲁山新下,曹休大军距此不过二百里水程,旦夕可至!
“武昌一下,则大江门户洞开,曹魏水陆大军可长驱直入!
“说不得,江东全境一月而克,此不世之功也!”
三人听罢,兴奋仔细思量。
三人听罢,紧张忐忑的神色终于出现一抹惊喜之色。
他们三人所掌职能,恰恰是一场宫廷政变中最重要的角色啊。
虞钦掌宫禁,朱志守宫门,朱贞持符节能假传诏令,窦茂有兵千人可为奇兵。
而孙权出猎,护卫必不如在宫中严密。
鲁山新败,武昌守军主力已调出城外,堵塞大江,防止曹休突袭,城内守备确实空虚。
朱贞沉吟片刻,忽又想起一事,面露忧色:
“伯盛,举事反孙,我等心意已决。只是……如今蜀汉其势正盛,连克孙吴重镇。
“连曹真、张郃这等曹魏名将皆败亡其手,司马懿亦在关中大挫。
“去岁,北方大旱,洛水枯竭,还有『洛水枯,圣人出』之谶流传天下。
“今岁,关东蝗灾肆虐,饿殍遍野,唯独那刘禅所在的关中,亦有蝗患,却为天所止,未成大灾……
“凡此气运异象种种,天命究竟在汉在魏?
“我等……当真要献武昌于曹魏,而非蜀汉?”
窦茂闻言,眉头微皱,随即摆手道:
“朱兄所虑,不无道理,然谶语玄虚,岂可尽信?
“蜀汉虽暂逞威,毕竟僻处一隅,国力难与中原相较。
“且远水难救近火,刘禅大军此刻正顿兵江陵城下,与陆逊相持,焉有余力顾及武昌?
“而曹休新破鲁山,兵锋直指夏口,距我武昌不过咫尺之遥,水师顺流而下,一日可达!
“孰轻孰重,孰近孰远,岂非一目了然?
“当务之急,是速取武昌,以迎王师,站稳脚跟!
“若迟疑不决,错失良机,则万事皆休矣!”
虞钦、朱志闻言,皆觉有理,纷纷颔首。
虞钦问道:“伯盛兄,具体细节当如何安排?时间紧迫,需得尽快布置心腹之人。”
“正是。”窦茂目光扫过三人。
“伯仰,你今日回去,便暗中联络心腹死士,许以义利,务必控制后苑各门及武库。
“伯向,宫门守卫,同样要安排绝对忠心之人把守,举事之时,晓以大义,严禁任何人出入。
“义节,诏书措辞你须想好,务必逼真,勿使生疑。
“我这边,千余部曲皆是跟随我多年的心腹老卒,可堪一用。”
四人又将计划反复推敲细节,直至长夜将尽,方才各自离去。
…
次日。
武昌宫。
孙权寝殿。
孙权半倚榻上,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蜡黄,眼窝深陷,吕壹垂手恭立榻前,低声禀报。
“陛下,窦茂治丧,昨日宾客散尽后,符节令朱贞、无难督虞钦、牙门将朱志三人留于其家。
“据窦茂家仆回报,窦茂请三人登阁秘议,期间,竟撤去登梯,直至夜半,方见四人下楼离去,此事颇为诡秘。”
孙权眸子倏然睁开,闪过一丝厉色,但旋即被咳嗽打断,他接过内侍递上的药碗,啜饮一口。
朱贞掌符节,虞钦督宫禁,朱志守宫门,窦茂有兵千人……这四人若勾结在一起?
他心中惊怒交加,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缓将药碗放下:“哦?竟有此事……朕知道了。”
他沉吟片刻,又对吕壹吩咐道:
“后日假若天晴,传朕旨意,诏百官诸将入后苑射猎军议。”
吕壹心头一凛,偷眼觑了下孙权神色,连忙躬身应道:“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