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着田埂边一把豁了口的镰刀,张老栓再度道:“还有这农具。您看俺这镰刀,用了五年了,刃口都卷了,割稻子得费两倍的劲。”
“想换,但集市上的镰刀不仅价格贵,质量还差,用不了一年就卷刃。俺们里又没有人有铁匠手艺,之前有个老铁匠,被李家请走了。”
刘璋微微沉吟。
富贵村的高炉炼铁技术虽然还极不成熟,但小型的实验高炉已经快要成型了,按照进度,最多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出铁。
虽然质量和产量都达不到刘璋的要求,但相较于这个时代的技术已经是遥遥领先。
只是到时要优先炼制修阳川堰的镐头和铁锨等,打造农具得再往后推一段时间。
“最多过两个月,我会安排人低价售卖一批质量过硬的农具给大家。如果依旧买不起,也可以赊欠或借用。”
张老栓听得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又想起一桩事,声音里带了些犹豫:“还有……就是那水渠的事。”
“县尊组织修水渠,是天大的好事,可俺家的田在水渠最末端,有时候上游放水,到俺这儿就没多少了。”
“之前俺去看过,发现水渠拐角处被些石头堵了。俺想搬开,可邻村李家的家丁说那是他们家的地界,不让俺动。俺也不敢跟他们争,怕再像去年那样被打……”
这话让刘璋的脸色沉了沉。
豪强虽不敢明着强来,暗地里小动作就没停过。
或者说,把控水源本就是他们的常用手段。
百姓们想要就近灌溉自家田地,就得向他们妥协,否则绕远找河流一桶一桶的去挑,累死也浇不了几亩地。
“明年,春耕前,县衙会尽力解决这个问题。”刘璋沉声道。
如今县衙已经是忙的连轴转了,需要做的事太多,人手根本就不够。
此时已经是收获的季节,不急着再处理水源问题,明年开春解决也不迟。
“还有吗?”
张老栓略有些犹豫的说道:“还有就是近些时日,粮价高了些。”
刘璋眉头微皱:“眼下正是收获的季节,粮价高些不好吗?你们也能多卖些钱?”
“钱?”张老栓干笑两声,笑声里满是涩味。
“俺们都是贫苦人家,哪里有多少余粮去卖。赚了些钱,自然想多买些粮食。”
“但按说你们应该有一些余粮啊!而且县衙还有那么多活要干,只要肯劳作,就不用担心吃不饱。”刘璋不解的问道。
张老栓深深的看了刘璋一眼:“县尊是好人,把俺们当人看,但不是每个官都像您这样啊。”
一阵秋风吹过,衣着单薄的张老栓不禁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眼下日子是甜,可甜日子能过多久?”
“天有不测风云,几年前夏天青衣江涨水,上游的村子的粮食被冲了一半,那些没囤粮的,要么去地主家当长工抵债,要么就拖家带口逃荒,路上饿死的……俺都见着过。”
“多攒点粮,就像给脖子上系了根绳,真到灾荒年月,能多吊几天命。”
说到这里,张老栓轻轻的叹了口气。
“不怕县尊笑话。俺活了五十六年,就县尊来的这几个月,才算真尝着吃饱是啥滋味。”
“草民祖上并非是这南安人,而是从凉州逃过来的。”
“自祖上在此落脚起,便立下了规矩。家里所有人,不管啥时候,吃饭最多只吃半饱,孩子馋得哭也不能多给。”
“粮食是命根,多一口是一口,灾年里,半口粮就能活命。”
“就靠着这规矩,俺们家才没断了根。这百余年,一点一点的从无到有攒下了这几十亩地,都是祖辈饿出来的。”
“哪怕仓里的粮能堆到梁上,不是要救命、要给孙女抓药,俺半粒也不敢卖。”
张老栓抬手擦了擦眼角,又挺直了些腰板,像是怕人看见他的软处:“这阵子在县衙干活,俺和两个儿子虽然赚了些钱,但除了买了些盐和布匹,其他一分也不敢花。”
“留了点钱以备万一,剩下的都换成了粮食。”
“钱是纸,风一吹就没了;粮食是铁,揣在仓里,心里才踏实啊。”